五仙镇地处嵩山余脉与徐城平原衔接地带,方圆不过数里,却因扼守南北要道,成了往来行旅必经之地。
镇中客栈酒肆鳞次栉比,白日里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嚣不绝。
待到月兰朵雅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将西天染成一片橘红,镇口的通明客栈檐角挂着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一行人便择了这家镇中最大的客栈歇脚。
客栈大堂内,灯火摇曳,烛火跳跃间,将众人的身影在斑驳的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几张八仙桌上还摆着几碟残羹冷炙,油渍凝固在瓷盘边缘,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弥漫开来,却终究驱散不了大堂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周伯通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伸手便揪住了赵志敬的耳朵,如提小鸡般将他拎在半空。
老顽童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四处飞溅,声音洪亮得震得屋顶的瓦片都似在微微颤动:“好你个没出息的臭小子!枉你是全真教清净门的弟子,头顶三清塑像,身披八卦道袍,受师门教诲多年,竟被那女色迷了心窍,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你可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可知‘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怎么写?今日不教训你,他日你定要做出更混账的勾当!”
赵志敬被揪得耳朵火辣辣地疼,疼得龇牙咧嘴,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老顽童先前分明是一直在忍着,任由他辩解、告饶,半点怒气都没外露,此刻竟是毫无征兆地秋后算账,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双手胡乱挥舞着,双脚在半空蹬来蹬去,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口中连连告饶:“师叔祖!放手!快放手!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还不成吗?您快松松手,再揪下去,弟子的耳朵就要被您拧下来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周伯通这般难缠,又这般疾恶如仇,说什么也不敢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口风,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知错?”周伯通闻言,怒火更盛,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赵志敬疼得险些眼泪掉下来,只听老顽童怒声喝道,“你这叫知错?我瞧你是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你且老实交代,你背着师门,偷偷摸摸做了多少混账事?今日若不一一说来,我定不饶你!”
赵志敬被拧得头晕眼花,只觉耳朵快要断裂,横竖都是一死,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嚷嚷道:“弟子早就破戒了!不止和一个女子有牵扯,足足有三个!洪凌波姑娘身姿绰约,若梦姑娘温婉可人,还有一位……她们个个对弟子情根深种,死心塌地跟着弟子,弟子也是情非得已啊!”
“你你你——!”周伯通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根根倒竖,活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狮子。
他猛地松开手,赵志敬踉跄着摔在地上,捂着耳朵疼得直咧嘴。
老顽童转身就往墙角冲,抄起自己那双沾着泥灰、磨得发亮的粗布鞋底,指着赵志敬的鼻子,怒声骂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孽障!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败坏我全真门风,今日我非得替你师父王处一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看你还敢不敢招惹这些莺莺燕燕!”
赵志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大堂外蹿。
周伯通提着那只沾着泥灰的粗布鞋底,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吹胡子瞪眼地骂:“你这孽障!给我站住!别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扒了你的道袍!”
论武功,周伯通的左右互搏、空明拳何等厉害,要拿下赵志敬简直易如反掌,弹指间便能将他制服。
可这是教训晚辈,并非要取他性命,若是真动了上乘武功,以赵志敬的修为,怕是一招就会被打得筋脉尽断,是以老顽童刻意收了内力,只凭着一身蛮力和灵活身法追赶,举手投足间全无半分武林高手的风范,反倒像个寻常市井里追打顽劣后辈的老爷子。
赵志敬也揣着明白,知道师叔祖这是恨铁不成钢,并非真要下狠手,自然万万不敢动用武功反抗——若是对长辈还手,那便是忤逆师门的大罪,可他这点轻功在老顽童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周伯通的身法神出鬼没,纵是刻意收了内力,单凭那与生俱来的灵动,也远非他能企及。
他只能借着轻功在大堂里东躲西藏,脚下连连腾挪,专捡桌椅缝隙钻,活像只慌不择路的耗子。两人一个在前奔逃,一个在后追赶,围着几张八仙桌团团转,竟生出几分“打地鼠”的荒诞。
每当赵志敬以为侥幸逃过一劫,刚要松口气,老顽童便会突然出现在他头顶,大喝一声“我打!”,鞋底带着风拍在他肩头;有时又会从桌底突然窜出,或是绕到他身后,总能精准堵截他的去路。
赵志敬慌得手脚发软,冷汗直流,时不时撞翻椅子,“哗啦”一声,木椅倒地的声响刺耳。老顽童的鞋底打在身上不算太疼,可那神出鬼没的突袭、劈头盖脸的喝骂,实在又吓人又极具侮辱性,让他又羞又急,狼狈不堪。
周伯通追得兴起,鞋底时不时扫到桌沿,桌上的碗碟应声落地,瓷片碎裂之声此起彼伏,汤汁菜肴泼了一地,好好的大堂被搅得一片狼藉。
客栈老板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在一旁团团转,想要上前阻止又不敢,生怕被这两位武林高手迁怒。
他刚要迈步,月兰朵雅便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淡淡道:“老板,今日损毁的桌椅碗碟,皆算在我等头上,这锭银子想必足够赔付,还请莫要上前打扰。”
老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分量十足,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躬身道:“够了够了!客官放心,小人这就带着伙计们回避!”说罢,连忙招呼着缩在柜台后的伙计们往后院退去,再也不敢多言,只远远地看着大堂里这场“市井斗殴”般的追打。
小龙女与李圣经本就喜静,见大堂闹得乌烟瘴气,实在不堪其扰,却也不能就此不管不顾、拂袖而去——毕竟同属全真一脉相关,总得顾全几分颜面。二人便寻了角落僻静处坐下,冷眼旁观。
唯有焰玲珑反应最快,连忙敛衽起身,莲步轻移间身姿袅袅,一双秋水明眸已蓄满晶莹泪光,楚楚可怜地拦在周伯通身前。
她声音柔得似浸了蜜的棉絮,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周老爷子,您先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那眉眼间的关切、语气里的焦灼,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瞧着只会觉得她一片真心。
她本就生得楚楚动人,肤若凝脂,眉如远黛,此刻蹙着眉头,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她轻轻拉住周伯通的衣袖,柔声细语道:“此事也不能全怪赵道长。都怪民女,是民女容貌粗陋,却偏偏引得赵道长垂青,一时糊涂犯了错。若要罚,便罚民女吧,与赵道长无关,还请老爷子手下留情。”
这番话可谓是将“装惨”二字演绎到了极致,句句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反倒显得赵志敬成了被她拖累的无辜之人。
赵志敬见状,心中暗暗感激焰玲珑,连忙顺着话头嚷嚷道:“是啊师叔祖!苏姑娘说得没错!这事都已经发生了,您还能让我怎么办?总不能真杀了我吧!弟子也是想对人家负责任的!您就饶了弟子这一回,弟子日后定当好好弥补,绝不再犯!”
月兰朵雅也上前帮忙劝解,她伸手按住周伯通扬起的鞋底,苦笑道:“师叔祖,赵师兄已然知错,您就别再追打了。您看这客栈被闹得鸡犬不宁,若是传出去,总归是有损我全真教的名声,还望师叔祖三思。”
周伯通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一鼓一缩,手中的鞋底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看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焰玲珑,又看看一脸苦相、连连告饶的赵志敬,再听听月兰朵雅合情合理的劝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却又未完全熄灭,憋得难受。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沉稳的木鱼声,“笃、笃、笃”,节奏平缓,伴随着苦渡禅师低低的诵经声,如清泉般流淌在喧闹的大堂中。
苦渡禅师自始至终都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禅境之中。
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澄澈如秋水,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皆由心生。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得之,若能惜之,相濡以沫,方为真缘;得之,若弃之,始乱终弃,便是孽缘。赵施主既已破戒,心中若仍存善念,知错能改,便不算无可救药。执念太深,只会徒增烦恼,不如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这番禅语说得玄之又玄,却字字珠玑,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周伯通虽是武痴,不通禅理,却也隐约听出几分门道。
他愣了半晌,看着赵志敬那副怂样,终究是叹了口气,将鞋底扔在地上,没好气道:“罢了罢了!今日便饶了你这孽障!下次再敢胡作非为,沾染这些风月之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逐你出师门!”
赵志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多谢师叔祖手下留情!弟子再也不敢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愤愤不平,忍不住嘟囔道:“师叔祖您这也太偏心了!为何尹师弟做出那般之事,您不打他,偏偏揪着弟子不放?弟子不过是与几位姑娘有情,又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这话一说出口,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小龙女面色冰冷如霜,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赵志敬,周身寒气四溢,连周遭的炭火都似黯淡了几分。月兰朵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悦。
李圣经靠在楼梯扶手上,神色也沉了下来。毕竟此前假尹志平四处作祟,早已将尹志平趁小龙女被点穴轻薄于她的秘辛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仅限于内部,但此刻赵志敬当众提及,无疑是在小龙女的伤疤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周伯通被这话问得一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他只知道尹志平和小龙女在在一起了,并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赵志敬的话似乎极为不堪,且关乎小龙女的名节,倒是让老顽童陷入了两难境地。
周伯通挠了挠头,看向苦渡禅师,一脸急切地求助道:“老秃驴,你快别在那儿装模作样摆架子了!谁不知道你那点德行!你倒是说说,这小子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尹小子那事能和他这混事一样吗?”
苦渡禅师却仿若未闻,依旧垂眸敛目,宝相庄严:“阿弥陀佛。情与欲,本就一线之隔。若一件东西,你到手之后依旧满心欢喜,百般珍惜,便是真的喜欢;若到手之后,便觉索然无味,弃如敝履,那便是欲望作祟,并非真心。”
赵志敬连忙说道:“大师所言极是!苏青梅姑娘于我而言,便不是欲望!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绝非一时兴起!”
苦渡禅师淡淡道:“到手方知皆是幻,原非心上意中求。久持不厌心头物,始是平生真所期。赵施主,是否真心,非一时之言所能证明,需经岁月沉淀,方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