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须弥镇岳掌的纯阳沉猛,如五岳倾颓,裹挟着千年古刹的禅威,直直压向对手;
一股是混元真人亲传混元万劫掌的刚柔并济,似江河奔涌,凝着逍遥绝学的诡谲与少林内功的醇厚,悍然迎了上去。
真气碰撞之处,激起漫天尘沙,周遭的枯枝败叶被无形的劲气掀得漫天飞舞,连客栈门楣上悬挂的青布酒旗,都被震得簌簌作响,几欲断裂,檐角的铜铃乱响,叮咚之声混着掌风惊雷,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喧嚣。
月兰朵雅身形微晃,脚下的青石板被她周身翻涌的混元真气震出细细的裂纹,鬓边的一缕青丝被掌风拂乱,贴在光洁的额角,添了几分浴血奋战的娇俏,亦藏了几分无人察觉的疲惫。
她抬眸望着对面稳立如山的苦行方丈,那双澄澈灵动的眼眸之中,凌厉之下裹着一层深深的焦灼,她固然占了先手之利,混元万劫掌的连环快击招招相扣、逼得苦行步步被动,连喘息的余地都未曾多得。
可她终究是未满双十年华的少女,纵然天赋异禀,得混元真人亲授绝学,又融合逍遥派武学与少林内功改良功法,可武学一道,素来重底蕴、重积淀,绝非单凭天赋便能一蹴而就。
苦行方丈自幼扎根少林,将金刚不坏神功练至臻至化境,周身佛气醇厚绵长,如嵩山深潭,渊渟岳峙,无穷无尽。
而她所修的混元一气功,虽是绝世法门,却需以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为根基相融施展,这般双功同运的法门,威力固然翻倍,消耗亦是极为惊人。
每一招混元万劫掌打出,她丹田内的真气便会损耗一分,远比单纯施展一门武功要剧烈百倍。更让她束手束脚、如履薄冰的,是两份绝不能暴露的隐秘。
其一,是她假扮尹志平的过往。如今周伯通就在旁边看着,她纵然有更多的绝技也不敢拿出来使用。
其二,是她蒙古郡主的身份。这里毕竟是嵩山少林寺的地界。若是让苦行察觉自己的身份,定然会平生事端,届时尹志平的疗伤之路也会彻底受阻。
她本是沙场之上令敌胆寒的修罗女战神,彼时横行无忌,何来这般束手束脚?可自倾心尹志平那日起,她便甘愿敛去一身锋芒,为他步步隐忍,万般斟酌。
如果只是普通的高手,还可以速战速决,但对方偏偏拥有金刚不坏神功,而且内力也极为浑厚,似乎还练了少林寺的易筋经。这就令她纵有满腹谋略、身怀绝世掌法,也难以一击破局。
时辰一久,她的真气必然会日渐匮乏,到那时,她便会彻底陷入被动,苦行方丈只需凭借金刚不坏神功的无解防御,再辅以须弥镇岳掌的沉猛反击,一点点耗光她的真气,到那个时候她依旧得展露底牌。
她虽然得到了尹志平的原谅,但是老顽童和小龙女还不知道自己假扮尹志平的事。月兰朵雅虽然有悔改之心,但也没想现在就揭露,只盼能先护得尹志平疗伤周全,再寻良机坦白过往。
可少林寺这边的人,众僧眼见自家方丈步步后退,金色佛气渐淡,已然显露落败之象,哪里还按捺得住。
“妖女!休得放肆!”
一道怒不可遏的怒骂声,骤然从苦行方丈身后传来,说话之人,正是少林罗汉堂的无相禅师。
他与天鸣、无色一同,昨日蒙周伯通救命之恩,纵然知晓周伯通大闹少林、损毁达摩洞乃是大错,却也不愿太过咄咄逼人。
可眼见自家方丈被一个黄毛丫头用连环掌影逼得步步后退,少林乃是武林泰斗,方丈乃是少林的颜面,如今自家方丈被一个无名少女逼到这般境地,少林的百年清誉,仿佛就在这少女的掌风之下,一点点被碾碎。那份师门荣辱的执念,终究压过了昨日的救命之恩。
无相双目赤红,怒骂之声愈发刻薄毒辣:“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出身卑贱,来历不明,不知师承何方邪祟,竟敢在少林方丈面前撒野放肆!”
“仗着几分粗浅邪功,便敢猖狂跋扈,耀武扬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无相的怒骂声愈发泼皮刺耳,字字皆是诛心恶语。
他何尝不知这般当众破口大骂,有失少林僧人慈悲气度,更丢尽罗汉堂武僧的颜面?可他满心只求这番辱骂能扰了那妖女心神、乱她掌法节奏,便是落个泼皮骂街的名声,丢人现眼也在所不惜。
“今日你若不束手就擒,听候少林发落,老衲定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让你尝尝少林罗汉杖碎骨裂筋的滋味!”
一旁天鸣、无色二人将师弟的心思看得通透,面色皆是一阵羞赧,眉头紧蹙,他们虽不愿附和这般粗鄙谩骂,却也知晓无相的苦心,终究是未曾出言劝阻,只是垂眸伫立神色难堪至极。
周伯通见状,双手叉腰便要上前怒斥:“你们这些小秃驴!休得出口伤人!月儿丫头武功比你们强,你们打不过就骂街,丢尽了少林的脸面,丢尽了佛门弟子的慈悲之心!”
可他脚步尚未踏出半步,却见身前的月兰朵雅,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旁人只当她是被无相的辱骂激怒,气得气血翻涌,唯有月兰朵雅自己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并非祸事,而是她苦苦寻觅的破局之机。
她本就不愿再与苦行这般僵持下去,无相的辱骂,恰如一场及时雨,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抽身、顺势偷袭的理由。
只见月兰朵雅猛地收住连环掌影,那双原本凝着凌厉寒刃的眼眸,瞬间燃起熊熊怒火,直直锁定人群中的无相禅师,周身的混元真气骤然反转:“你找死!”
话音落时,月兰朵雅的身形已然骤然动了。
这一次,她的身形不再是混元万劫掌那般莹电穿梭、连环缠逼,而是变得极为刚猛迅疾,如惊雷破空,似闪电奔袭,脚下真气迸发,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之中,她的身影裹挟着漫天尘沙,已然径直朝着无相禅师冲了过去。
掌心之间,混元真气骤然收敛凝作指尖锐劲,丝丝缕缕皆如精钢淬火,凌厉逼人。此乃混元一脉的裂穹混元指!专破硬功、点裂经脉,乃是混元真人专为破阵诛敌所创的杀招。
世人皆知晓混元霹雳掌乃《倚天屠龙记》中混元霹雳手成昆所用,可成昆一生隐忍,从未将这门掌法练至绝顶,更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它的真正威力。
实则这混元霹雳掌传到成昆手中时,早已是残缺不全的孤本,况且在混元一脉的武学谱系之中,混元霹雳掌本就不算顶尖绝学,顶多算是中游杀招,其品阶终究要让位于裂穹混元指这般专攻绝杀的指法,更不及混元万劫掌的连环缠劲霸道。
这武学一道,向来是人借功威,功凭人显。裘千仞的铁掌功,承自上官剑南,却凭一己之力练至登峰造极,远超师门所传;乔峰的降龙十八掌,得汪剑通亲授,却以惊天豪气与浑厚内力,将这门掌法的刚猛之威推至极致,冠绝江湖。
成昆的混元霹雳掌之所以显得平庸,一半是功法残缺,一半是他自身心性狭隘,只顾隐忍谋算,未曾潜心苦修。
倚天年间尚有一处细节,成昆曾与丐帮帮主史火龙对掌,彼时史火龙所练降龙十八掌亦是残缺不全,二人各凭残缺绝学硬拼,成昆所用正是这混元霹雳掌。
能与残缺降龙十八掌斗得旗鼓相当,足见这混元霹雳掌即便残缺,品阶亦不容小觑,纵然不及完整降龙十八掌那般威震天下,二者之间亦相差无几。
此时月兰朵雅恼怒无相出言污秽,已然动了杀心,指尖裂穹混元指劲骤然暴涨,直直朝着无相心口点去。
这门指法专攻绝杀,不求招式繁复,不像大理一阳指那般温润含禅、可攻可守,周身尽是纯粹的刚猛杀劲,一丝一毫都不留余地。
以无相的武学造诣,平日里应对江湖二流高手尚可,面对这般凝聚月兰朵雅混元真气的绝杀指风,压根难以化解,只吓得双目圆睁,浑身僵立,连后退闪避的力气都险些溃散。
他身旁的天鸣、无色二人早有防备,见师弟身陷绝境,当即齐齐催运真气,双掌齐出欲挡这一指。
可二人掌风刚与月兰朵雅的指劲相撞,便如纸糊般被硬生生弹开,气血翻涌之下连连后退数步,手臂发麻不已。
本来苦行方丈尚可施展出“攻敌之必救”的招式,逼月兰朵雅撤招,可月兰朵雅早已算准,天鸣、无色紧邻无相,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二人被指劲弹开的瞬间,恰好挡住了苦行的驰援之路。苦行若要强冲,除非连自己这两位师弟一并打伤,这般同门相残之事他断然不肯为之,身形终究是受了阻碍,迟滞了半步。等他冲破阻碍再想出手施救,已然来不及。
苦行只得仓促飞身,一把推开呆立的无相,硬生生转过身来,以自己的后背硬接了这裂穹混元指。
他虽身怀金刚不坏神功,可这指法专凝真气于一点,破坚裂硬,指尖落在后心之上,一股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苦行闷哼一声,身形顺势侧转,反手挥出一掌泄去指劲余威,这般仓促卸力之下,终究站立不稳,“蹬!蹬!蹬!……”
苦行方丈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整整后退了十七步,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月兰朵雅一招得手,绝不贪功追击,轻盈旋身躲开苦行那掌余劲,随即拱手朗声道:“方丈,胜负已分。”
苦行闻言,苍白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潮红,虽只是转瞬即逝,却依旧被一旁的天鸣、无色、无相等人看得清清楚楚。
金刚不坏神功,竟被这少女一掌,打得气血翻涌,防线松动!
全场死寂。
所有的喧嚣之声,所有的喘息之声,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行的六位罗汉堂武僧,皆是双目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家练就了金刚不坏神功、数十年未曾受过一丝一毫伤势的方丈,竟然被一个年轻少女打得连连后退,逼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这若是传出去,少林的颜面何在?少林的威严何在?
周伯通更是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拍手大笑:“好!好!好!打得好!打得漂亮!月儿丫头,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一掌,打得这苦行老秃驴落花流水,打得他颜面扫地!哈哈哈!不愧是我老顽童看中的小姑娘,果然有几分本事!”老顽童笑得眉飞色舞,仿佛打赢苦行的不是月兰朵雅,而是他自己一般,早就忘了一开始还嫌弃对方是蒙古郡主的身份。
唯有月兰朵雅,在这一击之后,身形微微晃了晃,指尖的真气骤然衰减了大半,丹田内传来一阵阵阵隐隐的空虚与疲惫,手腕更是因掌力的反噬泛起一丝淡淡的酸痛。
她抬眸望着苦行方丈,眼底没有丝毫的得意,反倒满是深深的惊讶与浓浓的忌惮。
她方才那一击,乃是算计到了极致,按理说,就算无法破开苦行的金刚不坏神功,也该让他身受内伤,无力再战才是。
可他,竟然只是后退了十七步,仅此而已。月兰朵雅纵横中亚沙场所向披靡,刺杀过无数武林高手、军中悍将,却从未见过如苦行这般,能以肉身硬接她裂穹混元指这记绝杀,还能稳守心神、不曾呕血重伤之人。
殊不知在旁人眼中,她一个少女能将少林方丈击退十七步,已然是惊世骇俗之举,这份能耐,更添几分令人忌惮的锋芒。
如果不是为了尹志平,月兰朵雅还真想看看孰胜孰败,不过若是再纠缠下去,她终究会被逼得暴露底牌,得不偿失。
所以她及时罢手,目光扫过一旁满脸错愕、满心不甘的少林众僧,缓缓续道:“我并非有意与少林为敌,亦非有意冒犯方丈威严。今日出手,不过是为了阻拦方丈,不让你打扰苦渡前辈施救尹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