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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月凝别袂 此诺惊鸿
    邓隐伏诛的肃杀之气,犹在凝碧崖上空盘桓不散。万仙来朝的盛景,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拭去的阴影。大典草草收场,各路仙宾心思各异地散去,偌大仙府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异样的沉寂。

    听竹轩内,张玄屏退左右,独自于静室中盘膝而坐。与玄真子一番激斗,虽未真正落败,但地仙巅峰那浩瀚磅礴的法力冲击与老辣道法的余威,仍在他经脉脏腑中留下了些许需要时间抚平的暗伤与震荡。混沌仙元缓缓流转,如同最细腻的砂纸,打磨着那些细微的滞涩之处。

    窗外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冷。

    而在听竹轩不远处的另一处客舍中,秦寒萼却辗转难眠。

    白日里演法台上袁青诀浴血奋战的身影,与张玄那渊渟岳峙的从容姿态,在她脑海中交错浮现。北海冰谷中那三日混沌又清晰的记忆,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她正心绪烦乱间,忽然察觉到隔壁姐姐秦紫玲房中传来极轻微的动静——那是熟悉的衣袂拂动与窗棂开启的声音。

    “姐姐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秦寒萼心中微动,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月色下,秦紫玲那抹紫色的倩影轻盈如烟,向着听竹轩方向飘然而去。秦寒萼心中一跳,屏息敛气,远远缀在后面。

    然后,她看到了。

    透过听竹轩静室未完全闭合的窗,她看到了室内相拥的两人——张玄与周轻云。月光勾勒出周轻云扑在张玄怀中微微颤抖的背影,也映照出张玄脸上那份罕见的、深沉的温柔。

    秦寒萼的脚步倏然顿住,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中了心口。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亲密无间的姿态已说明一切。一种酸涩的苦楚瞬间涌上喉咙,北海冰谷中那肌肤相贴的温度、那混沌气息包裹的安全感、醒来后空荡洞府中的怅然若失……所有被她刻意压抑或尚未厘清的情愫,在此刻化为尖锐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些悸动与亲近,或许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镜花水月。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逃离这令人心碎的画面,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侧前方的竹林阴影。

    那里,静静立着另一个紫色的身影——她的姐姐,秦紫玲。

    月光透过竹叶,在秦紫玲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那管从不离身的玉箫被捏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如同凝固的玉雕,唯有那双望向窗内的眸子,盛满了秦寒萼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黯然。

    秦寒萼的心再次狠狠一揪。

    原来姐姐也……她一直知道姐姐对张玄有所不同,却从未想过,那份情意竟也深重至此。看着姐姐那孤单隐忍的背影,再回想自己心中那份难言的悸动,秦寒萼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迷茫与愧疚。她们姐妹二人,难道都……

    就在这时,静室内,张玄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夜色,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畔:

    “终有一日,待我扫平前路荆棘,踏碎一切枷锁……我必脚踏五彩祥云,身披金甲圣衣,以最光明正大之势,亲上这凝碧崖来迎娶你!”

    “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轰——

    秦寒萼的脑中一片空白。那誓言如此惊世骇俗,如此坚定决绝,却又如此……分明只属于那相拥的两人。

    她看到周轻云颤抖着扑得更紧,也看到竹影深处,姐姐秦紫玲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然后缓缓地、决绝地转过了身,紫色的裙裾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凄美而寂寥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离去。

    那转身的瞬间,秦寒萼分明看见,有一滴晶莹,自姐姐低垂的侧脸坠落,没入尘埃。

    秦寒萼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前方是令她心碎的誓言与拥抱,侧方是姐姐伤心离去的方向。她该去追姐姐,还是该立刻逃离此地?

    室内,张玄温柔为周轻云拭泪的画面再次刺痛她的眼睛。那句“此生唯一挚爱”犹在耳边回荡。

    “唯一……” 秦寒萼在心中苦涩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终于也如同姐姐一般,悄然转身。月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来时那点莫名的期待与悸动,此刻已尽数化为冰冷的尘埃。

    原来,北海那场旖旎与救治,真的什么都不是。原来,他心中早已住进了人,且许下了万载不移的诺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客舍的。坐在冰冷的榻上,怀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件外袍上淡淡的混沌气息,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姐姐房中没有灯火,一片死寂。秦寒萼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任由心中那片刚刚萌芽便已注定荒芜的情愫,在无声的夜色里,寸寸凝结成冰。

    听竹轩内, 周轻云终于也离去。

    张玄独自站在窗前,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才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神识何其敏锐,竹影深处的两次凝望、两次心碎、两次离去,又如何能完全瞒过他?秦紫玲那滴无声的泪,秦寒萼那瞬间僵硬的背影,都如微风吹过湖面,在他浩瀚的心湖中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情之一字,最是债欠。

    他给不了她们所期待的,正如他也无法给轻云一个确定的明天。所有的温柔与誓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沉重。

    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张玄的脸颊,很快被夜风吹干,不留痕迹。

    今生已误,来世难期。这一万年的誓言,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沉淀在岁月长河之中,也压在三个女子黯然的心上。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凝碧崖的月夜,终究意难平。竹林沙沙,仿佛在低语着那些未曾开始便已凋零的心事,与那份沉重如山的、独对万古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