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晨光初现。
小桂一夜未眠。
她坐在竹舍窗边,静静看着外面那个身影。
枭景在结界边缘疯狂撞击了一整夜,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不知疲倦。
他一边撞击,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骂小桂,骂青山境,骂所有他能想到的人。
“肮脏的地方……肮脏的人……都该去死……”
“主子要的东西,谁敢拦……就杀谁……”
“等我出去……等我出去……”
他的身后悬浮着他的本体古桃树。
血色桃花在清风中簌簌落下,落在他染血的红色衣袍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花。
是的,一夜之间,他本体的那棵桃树,也变了。
粉色的桃花一夜之间凋零,枝头重新绽放的,是血红色的花朵。
每一片花瓣都红得诡异,红得刺眼,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液。
不知过了多久。
“小梅、小桂、小槐。”
尽欢的声音通过特殊连接传来,清晰而平静:
“来红梅树下见我。”
小桂眸光微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对着铜镜看了看。
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动摇,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娴静。
很好。
她推开门,飞向结界出口。
一旁正在冲撞结界的枭景似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你要出去?”枭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去见那个红衣的女人?”
小桂身影未停,也没有回应。
枭景冷笑道:
“呵……主子说了,她碍事。等主子事成,第一个就要她死。”
小桂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准备开启结界。
就在结界打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吼——!!!”
枭景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血红色的身影带着滔天恶意,直扑那条缝隙!
他要出去!
他要趁这个机会逃离这个囚笼!要去杀了那个碍事的女人!要为主子扫清障碍!要去摧毁更多东西!
小桂眼神骤然冰冷。
绝不允许他冲撞主人。
绝不允许他弄脏主人的青山境。
“回去。”
她只说了两个字。
同时抬手,五指虚握。
“轰隆——!!”
天地间的灵力瞬间暴动!
整片桃林的桃树无风自动,无数花瓣汇聚成一道狂暴的漩涡,狠狠撞向枭景!
绝对的力量碾压。
“噗——!”
枭景如断线风筝般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株粗壮的桃树上,树干应声折断。
他摔落在地,口中喷出大股暗红色的血液,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看向小桂,狰狞笑道:
“你护着她……你也该死……
等主子来了……你们都得死……”
小桂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粘稠恶意,看着这个曾经会软软叫她“姐姐”、会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会为她寻遍北境找月见桃的桃媚媚……
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忽然笑了。
笑容温柔得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我说过的,桃媚媚。”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话音落下。
“噗嗤”一声,两根纤细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插进了他的眼眶。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
枭景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瞪大了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的方向。
小桂缓缓抽出手指。
指尖上沾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手,用手帕仔细擦干净。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她轻柔的将他垂到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取出一条红色轻纱遮住他空洞的双眼。
“你看,现在这样多好。看不见了,就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还是更喜欢你温柔含情的眼神。”
枭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战栗。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骗了数千年,也爱了数千年的灵。
小桂站起身,抬手一挥。
无数桃枝从地面窜出,缠上枭景的身体,将他与他的本体牢牢束缚在原地。
血色桃花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他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乖乖待着。”小桂轻声说,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我很快回来。”
她转身,踏出结界。
鹅黄衣裙在晨光中翩跹,消失在桃林深处。
身后,桂苍园的结界重新闭合。
只留下被桃枝束缚的恶灵,在血色花雨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诡异的雕像。
许久,才听到他嘶哑的低语,像诅咒,又像誓言:
“主子……会来的……
你们……都得死……”
…………
天阙宫前红梅树下。
听完小桂的话,小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小梅身后躲了躲。
小梅却神色不变,只冷冷道:
“挖得好。”
尽欢看着小桂,看了许久,才问:
“既然他已经沦为恶灵,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小桂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这个词,“为什么要处置?”
她望向桂苍园的方向,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我要他永远留下来陪我啊。
我打算拆了竹舍,用他的树心,在桃山之巅建个新院子。
这样,他就一直都在了。”
她转头看向尽欢,语气轻快地说:
“主人放心,我会把桃媚媚镇压在桃山之下的。他跑不了,也……死不了。”
永远囚禁。
永远陪伴。
小槐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知道小桂姐姐不是什么善茬,但没想到……这么不善!
她可真是太喜欢这样的小桂姐姐了!!
欺骗青山境众人的生灵都该死!
尽欢静静看着小桂,看着她温柔笑容下那份扭曲的执着,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枭景被施加秘法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幽月彻底放弃了。
幽月打的算盘,是让这个由善转恶的桃花灵祸乱青山境,搅得鸡犬不宁,最好能重伤三花灵、惊扰帝屋、让月芜发狂。
可她低估了小桂,也低估了枭景对小桂的感情。
沦为恶灵又如何?
连桂苍园的困阵都破不了,连小桂的身都近不了。
有些缘,从一开始就是孽。
有些债,终究要有人来还。
只是不知道,到最后……
究竟是谁欠了谁,又是谁……困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