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坐在桌边,盯着碗筷看了很久,才笨拙地拿起筷子。
他的手还在抖,夹菜时掉了几次,却固执地不肯让尽欢帮忙。
尽欢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肉。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夜里,明心睡在里屋的床上,尽欢在外间打坐。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里屋传来极轻的声音:
“……姐姐。”
尽欢睁开眼,唇角微弯。
“嗯。睡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尽欢真像个凡人姐姐一样,带着明心在这座小城生活。
她不再穿那身醒目的红衣,换了寻常的布裙,头发也只用木簪松松绾起。
每日早起做饭,虽然总是做不好,但明心似乎没有很嫌弃。
他还会带明心去集市,教他认字,陪他晒太阳。
她最常做的,是带明心往城外跑。
去河边摸鱼,去山上爬树,去田野里追青蛙,去老林里找鸟窝。
明心身体还很虚弱,走不了远路,她就背着他;
他不敢伸手摸溪水,她就先把手伸进去,笑着说“凉快着呢”;
他站在树下不敢爬,她就托着他,一点一点往上送。
她坐在树杈上,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城池说:
“你看,从这儿能看到整座城。”
明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里的城池宁静祥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他轻声说:“……好看。”
声音还是很哑,但渐渐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尽欢笑了:
“还有更好看的。
等你身体再好些,我带你去西岭看云海,去苍梧海看日出,去北境看雪原,那里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照在雪地上,整片天地都像在发光。”
明心安静地听着,眼睛里有光在慢慢凝聚。
可并非所有日子都这般宁静。
这条巷子里住着不少人家,也有许多孩童。
尽欢把住处选在这儿,其实也是希望明心能够尽快恢复,能融入同龄人的世界。
然而,事与愿违。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这个新搬来的、沉默寡言的孩子,时常趴在墙头张望。
后来发现明心总是一个人,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便开始变本加厉。
“喂!小哑巴!”
“你没爹没娘是不是?你姐姐是不是也不要你了?”
“傻子!连话都不会说!”
明心总是沉默。
他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面铜镜,任由那些孩童趴在墙头叫嚷,不反驳,也不反抗。
有一次,几个大点的孩子翻墙进来,拉着他往外跑,说要带他去“好玩的地方”。
明心踉踉跄跄被拽到城外泥塘边,被他们一把推了进去。
等尽欢从集市回来,看到的就是一身污泥、呆呆站在院门口的明心。
她愣了一瞬,随即叉腰怒喝:
“谁干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蹲在拐角看热闹的那几个孩子吓得一哆嗦,转身想跑,却被尽欢隔空一抓,全拎了过来。
虽然这城池里时常有修士路过,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哑巴的姐姐竟然也是修士!
“说!谁推的他?!”
尽欢板着脸,裙摆无风自动。
那凛冽的气势把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争先恐后地指认。
尽欢挨个儿在他们脑门上敲了一记:
“再敢欺负我弟弟,我就把你们挂到城门楼上去!”
孩子们哭嚎着跑了。
尽欢这才转身,拎着明心去河边。
一边走一边数落:
“他们欺负你,你不会跑吗?不会喊吗?就站着让他们推?”
明心低着头,声音很轻:
“……跑不动。”
他身体还是太弱了。
尽欢顿了顿,她给明心吃过温和的丹药,但效果并没有太理想。
他身体的亏空,缺失的生机,早已不是普通丹药能补回来的。
猛药又不能吃,至于桂露……嗯,她没有,小桂那个家伙不允许她有!
现在也不能带他回青山境,因为青山境浓郁的灵气,以明心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承受不住。
她语气软下来:
“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待在屋里,把门闩上。”
明心默默点了点头。
到了河边,她蹲下身,直接把明心扒光了,撩起河水给他清洗。
明心依旧是任她摆弄。
盛夏的河水温度刚刚好。
污泥混着泪水,一点点被冲走,露出底下苍白的小脸。
洗干净后,尽欢没急着回去。
她牵着明心,挨家挨户找上那些孩子的家门。
开门的大人起初还不以为然:
“孩子间打闹而已,姑娘何必较真?”
尽欢也不恼,只把明心往前轻轻一推:
“我弟弟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的‘打闹’。今日推他下泥塘,明日是不是就要推他下井?”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冷。
那大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见明心确实瘦弱得可怜,这才讪讪地叫出自家孩子,逼着他们道歉。
一家,两家,三家。
整条巷子走遍,所有欺负过明心的孩子都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说了“对不起”。
一路上,明心没有任何变态,仿佛丝毫不关心的样子。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尽欢点燃油灯,暖黄的光填满小屋。
她盛好饭菜,招呼明心来吃。
饭桌上,明心忽然轻声说:
“……谢谢姐姐。”
尽欢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男孩的眼睛清澈如洗,虽然仍有挥之不去的沉静,却已不再是一片死寂。
尽欢笑了,往他碗里夹了块肉,笑道:
“谢什么。快吃,今天这肉不是我做的,绝对好吃!明天带你去后山摘野果子。”
窗外,月色正好。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轻轻摇曳,远处巷子里传来犬吠声,混着谁家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吆喝。
人间烟火,岁月悠长。
属于明心看遍山月的路,才刚刚开始。
至于青山境,至于幽月……
尽欢望向窗外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她给幽月的那株彼岸花上被她留了记,若幽月动用分毫,她立刻便知。
她也需要检查检查,她这苍梧界,究竟有没有被幽月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半年后,她这小院,来了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