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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我还没看过山月
    寻仇的人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留下这座刚被摧毁的囚笼,以及那些刚刚重获自由、却不知该去往何处的人。

    山谷渐渐安静下来。

    死寂般的安静。

    只有风声穿过废墟空洞的呜咽,以及远处山林间惊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尽欢和玄武从隐蔽处走出。

    红衣少女望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

    那些刚刚逃出的人里,有的已经跑远消失在林间,有的倒地不再动弹,有的还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暗牢上空,浓郁的黑气并未因建筑倒塌而消散。

    那是枉死于此地的怨灵,数量之多,几乎凝成一片阴云。

    玄武忽然伸手拦住她,问道:

    “阿梧,你要做什么?”

    尽欢顿了顿:

    “助他们入轮回。”

    她只需引一道轮回金光,便能为这些徘徊不去的怨灵打开通往九幽冥府的路。

    玄武摇头,神色严肃道:

    “不行。太多了。你身为天道,不能插手。”

    他指着那片怨灵阴云:

    “若是一个两个,你救了也就救了。

    但这里枉死之人至少上千,怨气如此之重,若你强行超度,必会扰乱此地因果。

    阿梧,你是天道,不是佛祖。天道干涉过度,反而可能催生更大的劫数。”

    尽欢沉默了。

    她自然清楚这些。

    天道虽掌法则,却也要遵循法则。

    生死轮回自有定数,怨灵滞留人间亦是因果一环。

    强行插手,轻则引动天罚,重则可能让此地怨气异变,催生出更邪祟的东西。

    玄武缓缓道:

    “此处,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必会诞生邪修门派。怨气聚而不散,阴地已成,这是你苍梧界的必然。”

    必然。

    两个字重如千钧。

    尽欢看着那些在黑气中痛苦挣扎的怨灵虚影,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她转身欲走,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暗牢废墟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着。

    “那我去看看那个孩子,总行了吧?”

    她抬手指向角落。

    玄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一堆碎石边,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又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嗯。”玄武终究没再阻拦。

    男孩蜷在废墟角落,身上沾满尘土和暗沉的血迹。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单衣,露出的手脚细得像枯枝,手腕脚踝上还有深深勒痕,那是常年镣铐留下的印记。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既不哭,也不闹,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尽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红衣在灰暗的废墟里格外醒目,可男孩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男孩眉心。

    一点金光没入,瞬间读取了他的过往。

    画面在眼前闪过。

    一个名叫“清栗宗”的小宗门,春日桃花开满山门。

    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笑着往他发间插上一朵桃花。

    他眉心灵韵天生,是罕见的阴阳灵根,融合阴阳之力,修行路本该一片坦途。

    一夜之间。

    黑衣人来袭,护山大阵破碎,师长同门倒在血泊中。

    父亲将他塞进后山密道,用最后的力气说:

    “活下去……”

    可惜,他最终没能逃脱,被带到了暗牢。

    日复一日的折磨,剥皮抽筋般的痛苦。

    那些黑衣人用各种手段榨取他体内的阴阳灵根之力,每抽取一分,他的生机就衰弱一分。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在惨叫中死去,尸体被随意拖走,新的“材料”又会被送进来。

    他试过反抗,试过求死,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可连自杀都成了奢望,他们给他喂的药,让他连咬断自己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活着,成了无边无际的酷刑。

    死,却遥不可及。

    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在再次亲眼目睹某个同伴咽气的夜晚彻底熄灭了。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漆黑的牢顶,心想:

    就这样吧,等灵根被抽干,等变成一具尸体,等终于能解脱。

    然后就是今天。

    墙塌了,人跑了,喊杀声停了。

    他坐在废墟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站起来了。

    尽欢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镜子背后雕刻着繁复的心月虎图腾,角落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欢”字。

    那是她小时候,创世神随手炼给她的小玩意儿。

    背后的字是她自己刻的,希望自己一生欢愉。

    这铜镜没什么大用,就是照人时能映出几分本真灵韵,她一直带在身边,偶尔拿出来把玩。

    她将铜镜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麻木地抬眼。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以为的枯槁鬼样。

    镜光穿透满脸血污,穿透深陷的眼窝,穿透这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映照出他的过去。

    镜中,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孩童。

    发间还别着一朵桃花,眼睛亮晶晶的,正被父母抱在怀里,笑得无忧无虑。

    那是他早已遗忘的、有温度的模样。

    男孩盯着镜中的影子,久久没有反应。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砸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镜中的自己,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下,仿佛怕一碰,那影子就会碎掉。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

    “我……还没看过……山月……”

    父母说过,等清栗宗的板栗再熟三次,就带他去苍梧海看潮,去极北冰原看雪,去西荒看大漠孤烟。

    他还没看过宗门之外的世界。

    还没来得及长成父母期待的模样。

    甚至连“长大”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一丝求生的执念,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那么细,那么轻,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带着顽强的不肯认命的力气。

    他忽然攥紧了那面铜镜。

    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疼痛却如此真实,真实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男孩抬起头,深陷的眼眶里终于有了焦距。

    他看向眼前这个红衣女子,伸出另一只脏污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拽住了她的衣袖。

    “……带我……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尽欢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