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景乖乖伸手。
小桂取了一只最小的玉瓶,瓶中是刚刚接引到的星辰精华。
她将玉瓶放在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
她说:
“给你的。你是桃灵,星辉属金,金生水,水生木,对你修行有益。”
枭景握着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瓶,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说:
“姐姐专门为我接引的?”
“嗯。”小桂转头继续看星雨,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一刻,枭景觉得千年等待都值得了,可是……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幽月境的方向,眸中不知划过了什么情绪。
星雨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渐渐稀疏。
观星台上众人各自感悟,小梅周身冰火气息交融得更顺畅了,小槐发间的槐花染上了一层星辉,月芜趴在帝屋膝上,眼眸里倒映着星河。
尽欢走到栏杆边,望着渐归于平静的夜空,忽然感知到什么,转头看向身侧。
幽月不知何时来了,身上的衣裙颜色越发趋近于尊贵的正紫色。
她静静立在阴影里,仿佛已站了很久。
“阿箬?”尽欢走近,“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幽月微笑,目光落在远处小桂和枭景身上,“星雨很美。”
“是啊。”尽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问道,“你最近……还在用遮天术吗?”
幽月眸光微动:“偶尔。”
“偶尔是多久?”
“需要的时候。”幽月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尽欢,你说过不会多问的。”
这话仿佛在责怪她。
尽欢沉默片刻,轻声说:
“但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幽月笑了,那笑容在星辉余韵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遥远:
“我知道。所以……再等等。”
等她准备好。
等时机成熟。
你可以,我也可以。
…………
又是四百年匆匆而过,时值隆冬。
青山境难得落了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潋滟园染成一片素白。
桂树挂了冰凌,廊檐下结了霜花,石径被雪覆盖,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
暖阁里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央摆着一张矮几。
小桂正执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姿态娴静。
枭景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手里削着一截桃木。
他说要给小桂雕一支新发簪。
炉上煨着一壶桂花酿,甜香混着酒气,氤氲满室。
枭景削完最后一刀,抬头问:
“姐姐在写什么?”
“酿酒方子。”小桂笔尖未停,“明年春分要试新方,得先算好配比。”
枭景凑过去看,宣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列着各色材料、分量、时辰,甚至还画了简单的阵法图。
他看得认真,墨发垂落,几乎要蹭到小桂肩头。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处,“晨露是不是多了半钱?我记得姐姐说过,晨露多则酒涩。”
小桂侧头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她轻声问:“你记得?”
“姐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枭景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暖阁外,窗纸被悄悄戳了两个小洞。
两双明亮的眼睛正凑在那儿偷看。
尽欢和月芜刚从隔壁小槐的绮罗园过来,想看看有没有热闹。
月芜与尽欢神识交流道:
“啧,这雪天路滑的,我还以为今日没戏可看了,结果这两人倒是会找地方。”
尽欢笑眯眯地扒着窗沿:
“小桂前日不是说想安静写方子吗?枭景这都能找过来,也是本事。”
“何止找过来,”月芜尾巴在雪地上扫了扫,“你看那桃木簪子,雕的是并蒂莲。他倒是越来越会了。”
暖阁内,小桂放下笔,拿起枭景雕好的簪子细看。
桃木质朴,并蒂莲却雕得栩栩如生,连花瓣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她说:“手艺进步了。”
枭景笑道:
“雕了五百多年了,再没进步就说不过去了。”
小桂看他一眼,忽然将簪子递还给他:
“帮我戴上试试。”
枭景手一抖,差点把簪子掉地上。
他稳了稳心神,接过簪子,起身绕到她身后。
长发从他指尖滑过,带着桂花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很慢。
簪子插入发髻时,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耳廓。
两人都僵了一瞬。
窗外,月芜激动地用爪子拍雪:
“哎呀!又碰到了!”
尽欢赶紧捏住她的爪子:
“小声点!”
暖阁内,枭景退回原位,耳尖通红,却强装镇定:
“好、好看。”
小桂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唇角微弯:“嗯。”
炉上酒壶发出“咕嘟”声,酒香更浓了。
小桂起身取壶,给两人各斟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映着炉火暖光。
“桃媚媚。”她忽然唤他。
“嗯?”
“一千年了,”小桂抬眸,目光穿过氤氲的酒气望向他,“自我唤你第一声‘桃媚媚’开始,你坚持日日来潋滟园整整一千年了。”
枭景心口一紧。
“这一千年里,你送过三百二十七次酒,一百五十八次点心,陪我收过四十九次桂花,在我修炼出差错时守过七次夜,在我研究新茶方失败时安慰过我十二次。”
小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记得我不喜太甜,记得我爱晨露煮茶,记得我每年秋分要制新香。”
她顿了顿,眸中满是柔情:
“桃媚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枭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力点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意味着……”
小桂微微一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的桂香,清雅而温暖,
“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到……如果你哪天不来了,我会觉得园子空了一半。”
小桂举杯,轻轻碰了一下推到枭景面前的酒杯,轻声道:
“谢谢你。”
谢你风雨无阻的陪伴。
谢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谢你千年不改的真心。
枭景眼眶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姐姐……从不嫌我烦。”
酒液温热,一直暖到心底。
窗外雪渐渐大了,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
枭景慢慢站起身,走到小桂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颤,声音却异常坚定:
“那我就不走了。”
“从此以后,幽月境是我的根,青山境是我的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小桂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千年情意的桃花眼。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让枭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两千年。
整整两千年。
窗外,小槐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三人扒着窗沿,看得目不转睛。
小槐激动地拽尽欢的袖子,被月芜用尾巴轻轻拍开。
“成了。”尽欢轻声道,眼中满是笑意。
“早该成了。”月芜哼了一声,尾巴却愉快地摆动。
暖阁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对望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三人看了许久,直到身上落满雪花。
“走吧,”尽欢轻声说,“再不走该被发现了。”
三人飘然退开,在雪地上未留下丝毫痕迹。
飘到园门口时,尽欢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的窗纸上,那两个剪影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轻笑声传来。
风雪再大,也掩不住那一室温暖。
月芜用尾巴扫了扫尽欢肩头的雪:
“主人,你说小桂什么时候才会……”
尽欢望着漫天飞雪,笑容温柔。
“快了。你看她的眼神,已经藏不住了。”
千年时光,足够冰雪消融,足够铁树开花。
也足够让一颗温吞的心,终于学会毫无保留地靠近另一颗炙热的心。
尽欢轻声嘀咕:
“你们说,到时候会是小桃花还是小桂花?”
小槐欢喜接话道:
“桃花桂花都好,我只希望是个小妹妹,像枭景一样漂亮,像小桂姐姐一样温柔!”
月芜反对道:
“不要不要!还是来个小弟弟吧,咱们青山境阴盛阳衰啊!”
“哈哈哈哈!还早呢,咱们就别瞎猜了!”
几人欢喜讨论着,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在这片温暖之外,苍梧大陆某座孤峰上,幽月正独自立于风雪中。
她手中握着一枚即将碎裂的玉简,紫色衣袍在寒风里翻飞如蝶。
玉简上最后一行字正在淡去:
“逆命之阵已成,只欠东风。”
而所谓的“东风”……
她抬眸望向青山境的方向,目光穿过风雪,仿佛能看见潋滟园暖阁里那对身影,看见笑闹的众人,看见宫殿里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笑得没心没肺的天道少女。
“再等等,”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里,“等桃花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