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苍梧界外无声流淌的混沌,悄然滑过百年。
对于长生之人而言,百年或许只是几次深眠、几回悟道,但对于刻意观察与接近的尽欢,以及被动接受这份“偶遇”的幽月而言,百年间无数次的“巧合”,足以织就一张细密而微妙的关系网。
起初的二三十年,幽月的防备如同她周身终年不化的清冷月光。
尽欢的每一次“偶遇”,得到的不过是微微颔首,一句客气疏离的“尽欢姑娘”,或更简短的“道友”。
她从不给尽欢任何深入交谈的机会。
细雨如酥,清河镇笼罩在朦胧水汽中。
茶楼二楼,尽欢独占一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
她正捏着一块梅花酥,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街角。
那里,一个外地来的小贩正被本地几个地头蛇围着,摊子上几株品相不错的低阶灵草被强行翻检,价格压得极低。
小贩敢怒不敢言。
一道月白身影撑着油纸伞,静静走过,似乎只是避雨的行人。
就在与那几人擦肩而过时,她伞沿微微一侧,一滴凝聚的水珠恰好滴在其中为首那地头蛇后颈的某个穴道上。
那人浑身一激灵,手臂一麻,手里抓着的一株灵草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掉进旁边巡街衙役的怀里。
衙役一愣,地头蛇慌忙解释,场面一时混乱。
月白身影已悄然远去,消失在雨巷尽头。
“漂亮!”
尽欢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将剩下的梅花酥一口塞进嘴里,拎起旁边趴着假寐的小白猫,几步就下了楼,追着那抹月白而去。
巷口,她“恰好”拦在了刚收起伞的幽月面前。
“幽月姑娘!好巧啊!”
尽欢笑得眉眼弯弯,红衣在灰蒙蒙的雨巷里格外醒目。
“刚才那手滴水截脉真是神来之笔!力道、角度,妙到毫巅!你怎么想到用那个穴道的?省时省力,还不留痕迹!”
幽月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她。
雨水打湿了她几缕鬓发,贴在白皙的脸颊,却更衬得眼眸清冷如寒潭。
她看着尽欢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探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警惕与疏离。
她微微颔首,声音比这春雨更凉薄:
“尽欢姑娘。巧合罢了。”
说罢,便侧身欲走。
“诶,别急着走嘛!”
尽欢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对方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些,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刚买的梅花酥,茶楼招牌,甜而不腻,配这湿冷天气正好。尝尝?”
油纸包递到面前,带着甜香和温热。
幽月垂眸看了一眼,复又抬眼看向尽欢,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看透:
“不必。我还有事,告辞。”
这次,她没有丝毫停留,月白身影融入细雨中,很快不见。
尽欢拿着油纸包,也不恼,自己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对肩头的月芜传音:
“啧,真冷。不过手法确实漂亮,对吧?”
月芜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传音带着嘲讽:
“主人,热脸贴冷屁股,有意思吗?她明显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
“急什么,”尽欢又咬了一口酥,“日子长着呢。”
…………
北境荒原,废弃神庙里。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断壁残垣。
尽欢搓着手,和一身黑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帝屋蹲在一处勉强挡风的断墙后,面前是个小小的火堆,烤着几只肥硕的雪鼠。
帝屋正随手将一块散发着淡蓝光晕的冷焰石递给身后披着厚厚的白色斗篷的月芜,月芜接过来,“咔嚓”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神庙另一头隐约传来打斗和怒骂声,似乎是为了争夺在庙里发现的某件残缺古法器。
片刻后,打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几个争夺的修士满脸困惑和茫然地从废墟深处走出来,彼此看了看,竟像忘了为何争执,嘟嘟囔囔地各自散去了。
尽欢挑眉,叼着半只烤雪鼠,对帝屋使了个眼色。
两人无声无息地绕到废墟另一侧,只见幽月正站在一根倾倒的石柱旁,指尖残留着一点点未散尽的淡银色光晕。
那是极高明的、针对短期记忆的干扰术法痕迹。
尽欢从石柱后探出头,嘴里还嚼着肉,语气欢快地道:
“嘿!幽月姑娘!这次是忘忧引?
这玩意儿可不好掌控,力道轻了没用,重了伤魂,你这火候……绝了!”
幽月指尖的光晕瞬间湮灭,她转过身,看向尽欢和帝屋,尤其是目光在沉默如影子,气息却与这荒原乃至更深层空间隐隐共鸣的帝屋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沉。
比起咋咋呼呼的尽欢,这个黑衣少年给她的感觉更难以捉摸。
“路过,顺手。”
她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尽欢油乎乎的嘴角和手里的烤雪鼠,又看了看帝屋身边堆积的显然不是凡火的冷焰石,语气听不出情绪。
“二位倒是好雅兴。”
“荒天雪地的,不吃点热乎的怎么行?”
尽欢笑嘻嘻地,拿起另一只烤好的雪鼠递过去。
“尝尝?帝屋处理过的,没腥气,肉还挺嫩。”
幽月这次连看都没看那烤鼠,只是淡淡道:
“不劳费心。此地不宜久留,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周身泛起月华般的光晕,身影变得虚幻,竟是直接用了短距离的遁术离开,显然不想再多做纠缠。
尽欢举着烤鼠的手停在半空,眨眨眼,对帝屋说:
“她好像有点……嫌弃我的烤雪鼠?”
帝屋空灵的声音响起:
“非是嫌弃食物。”
他看了一眼幽月消失的方向,补充道:
“是警惕。”
月芜这时走过来,哼道:
“算她识相。主人,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热情?人家根本不领情。”
“领不领情是人家的事。”
尽欢无所谓地耸耸肩,自己啃起了烤鼠。
“我觉得有意思就行。而且,帝屋,你发现没?她刚才看你那眼,可比看我的时间长。”
帝屋沉默,只是将一枚品质更佳的冰魄髓晶放到月芜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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