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南风站在树影里,月白僧袍的衣角被山风轻轻掀起,脚踝上的金铃沉默地垂着,不再发出往日的清脆声响。
他双手合十,目送着那一抹红衣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一个遥远的点。
山风吹过他光洁的额顶,带来远处栗子林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轻声诉说什么。
他转身,赤足踏上来时路,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的山道上,莫名显出几分寂寥的意味。
佛子不能轻易下山,这是规矩,也是……某种桎梏。
他心底那点关于“拆了佛界”或“出去游历”的顽皮念头,在此刻变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月摇这两日一直在月光镯修炼呢,否则它必定要找南风要一大袋的糖炒栗子才肯走。
天心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须弥界,眨眼间便回到了太虚城。
她刚刚踏入城门,还未来得及细看久违的街景,一声熟悉到骨子里的呼唤,便带着压抑的喜悦和埋藏很深的小心翼翼,自前方传来。
“天心?”
声音清朗温润,如同山涧溪流敲击玉石。
天心循声望去。
熙攘人群中,一袭素雅的青衫显得格外清逸。
李虚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目间是多年不变的温和与关切。
他望着她,眼神里仿佛有细碎的光在流动,那是一种混合了重逢欣喜、长久挂念的情愫。
“舟舟?”
天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
她没有丝毫久别重逢后的生疏或客套,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掌心便多了一个缀满各色灵花的花环。
其中一朵淡金色的小花尤其显眼,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佛门气息。
她步履轻快地走向他,举着花环问道:
“你看我这个花环做得如何?”
李虚舟静静地望着那个向他走来的红衣少女。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眉眼间的灵动狡黠依旧,更多的却是历经世事的沉稳。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太虚城格外明媚,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闪着金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头发软的甜暖。
天心走到他身前,将手中的花环举起。
李虚舟没有丝毫迟疑,极其自然地微微低下头,任由她将那花环轻轻戴在他头上。
戴好后,天心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目光尤其落在那朵泛着微弱金光的淡金色小花上,满意地点点头:
“嗯,那小沙弥说的果然不错,这小般若花确实挺美,闻着也舒服。”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分享什么小事。
在万佛宗客院等待南风为伏月去戾气的那几日,她闲来无事,信手用院中花草编了好几个花环。
这小般若花还是院里那个腼腆的小沙弥特意带她去后山摘的,说是此花香气久闻有宁神明心之效。
只是花开得稀罕,一个花环也只能堪堪嵌入一朵。
李虚舟安静地等她端详完毕,才温声开口:
“你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往年你出趟门,动辄便是数年才归。可是在外听到了什么风声,赶回来的?”
他语气关切,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稍稍安心。
天心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这次没出什么意外啊,事情办得顺利,自然就回来早啦!”
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
“什么风声?宗内出什么事了吗?”
李虚舟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
他抬手,指了指宗内。
“浮白峰……前几日,又被雷劈了。”
“啊?”天心愕然,随即记忆被唤醒。
浮白峰上次遭雷劈,好像还是因为她把向阳遗忘了,导致他不信邪地逆天推衍,结果引得天降雷霆,把浮白峰客院都劈塌了。
她下意识猜测道:
“向阳又跑来了?还是……谁在峰上渡劫了?”
“都不是。”
李虚舟摇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也是刚做了任务回来,听说是……茹娇娇前些日子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不知为何,在浮白峰客院住下后,夜里睡觉时……被雷劈了。”
“茹娇娇?”天心愣了一下。
李虚舟诧异道:
“茹娇娇拜入了浮白峰峰主,也就是洛师兄的门下,你不知道?”
“哦!对,我知道。”天心解释道,“只是我醒来那日,她正好外出历练,还未曾见过。”
天心疑惑地问道:
“她带了谁回来?我二师兄他们难道没觉得那人不对劲?”
无缘无故睡觉被雷劈?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要么是那人本身有问题,业力缠身或身负禁忌。
要么就是他做了什么,或者将要做什么,触动了天机或禁忌。
李虚舟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看着天心,眼神里情绪复杂,语气也变得有些迟疑:
“她带回来的那个人……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莫师兄原本是坚决不同意让来历不明之人,留在太虚剑宗,更别提留在浮白峰了。
但茹娇娇坚持说,那人是为救她才身受重伤,她不能弃之不顾。
僵持不下时,正巧青玄尊者前去探望洛师兄,他念在那人确实伤势沉重,又算是娇娇的救命恩人,便破例允许其暂时在浮白峰客院养伤。
莫师兄他们虽然应下了,但暗地里……自然是多加防范的。”
天心听着李虚舟明显带着未尽之语的叙述,尤其是那句“长得像一个人”,心中莫名一跳。
她追问道:“像谁?”
李虚舟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提醒,还有一丝复杂。
他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你……回去亲眼看看,或许你能看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继续朝着宗门方向走去。
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态度和凝重的语气,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天心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长得像一个人?
会是谁?
为何会让二师兄他们如此警惕,连李虚舟都这般讳莫如深?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