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不必多礼。”
渡厄大师终于抬眸，那双眼睛澄澈如古潭，仿佛能映照出世事万物，却又深邃得不见底。
他的目光在天心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面容清冷的月芜，最终轻叹一声。
“施主此来，可是为了老衲这佛殿深处，镇压魔念、涤荡邪祟的‘八宝浮屠塔’？”
天心心中微凛，这老和尚果然洞若观火。
她也不绕弯子，点头承认：
“大师明鉴。晚辈确需借贵宗‘八宝浮屠塔’一用，以镇压一人神魂，阻其遁逃。”
渡厄大师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和：
“阿弥陀佛。八宝浮屠塔乃我宗镇魔至宝之一，内含历代高僧愿力与无上佛光，专克邪祟神魂，确有此能。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天心。
“施主欲镇压之人，因果牵连甚广，业力深重，更与施主你……渊源极深。
老衲若借出此塔，便是让万佛宗沾染了这段因果。而施主你的因果……”
他顿了顿，叹息道：
“并非凡俗因果。
老衲虽看不真切全貌，却也知晓，那因果线之重、之玄，远非我这一隅佛宗轻易可以承载。
神的因果，沾之恐有倾覆之危。还请施主见谅，此塔，老衲不能借。”
果然如此。
天心对此并不意外。
佛门最重因果，尤其如渡厄大师这般真正的高僧，更能窥见几分天机。
他看出了她的不凡，也预见了借出佛塔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与业力反噬。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
天心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并无被拒绝的沮丧，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谈判的筹码。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清脆：
“大师所言极是。晚辈的因果，确实非同寻常，等闲沾染不得。
不过，大师可知，万佛宗内，眼下就有一桩让您颇为头疼、且与晚辈相关的‘因果’？”
渡厄大师白眉微动：
“施主所指是？”
天心一字一句道：
“贵宗佛子，南风。”
渡厄大师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情霎时变得复杂。
那是无奈，是头疼，是纵容，亦是深深的担忧。
南风的天资佛性无人能及，可那跳脱不羁、总想“拆了佛界”的性子，也着实让他这位住持操碎了心。
偏偏此子十世轮回，佛法精深，寻常规训对他效果甚微，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护着，生怕他哪天真的捅出个大窟窿。
天心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缓缓说道：
“晚辈与南风乃数世故交，深知其心性。他虽佛骨天成，通明豁达，却始终向往自在，不喜约束。
这万佛宗的清规戒律，于他而言，怕是枷锁多于修行。”
她顿了顿，注视着渡厄的眼眸，笃定道：
“若晚辈向大师保证，借得八宝浮屠塔之后，能让南风……
安安分分，留在万佛宗潜心修行，至少……万年之内，不再动那‘拆了佛界’或偷溜下山的念头呢？”
此言一出，不仅渡厄大师眼神骤凝，连天心身后的月芜都微微睁大了眼眸。
让那个心思活络、总想搞事的小和尚安分万年？主人这是……
渡厄大师深深地看着天心，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深处的笃定从何而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施主……此言当真？你可知南风那孩子，心性跳脱，连老衲都难以……”
天心打断他，平静却又满含自信地道：
“晚辈自有办法。并非强压，而是……引导与约定。
晚辈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此地，打磨佛心，积累功德。
万年光阴，于他而言，或许正是夯实十世根基、真正触摸无上佛境的关键。”
这个条件，无疑击中了渡厄大师心中最担忧之处。
南风是万佛宗未来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变数”。
若能让他真正沉静下来，潜心修行万年，其成就将不可限量，对万佛宗更是莫大的福缘。
相比之下，借出“八宝浮屠塔”虽然风险不小，但若能换来佛子的“安分”与精进……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檀香燃尽，渡厄大师又点燃了一线。
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捻动念珠，眼神中思绪翻涌，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天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这位佛门领袖的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渡厄大师终于再次抬眸，目光比之前更加深邃复杂。
他缓缓道：
“若施主真能做到此事，于我万佛宗确有莫大功德。八宝浮屠塔……可以借你。”
天心心中一松，正要道谢。
“但是，”玄悲大师话锋一转，声音加重，“老衲还有一个条件。”
“大师请讲。”
“此塔借出，时限不得超过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无论施主事成与否，必须将此塔归还。
并且，施主需立下心魔大誓，在此塔离寺期间，绝不可使其沾染超过其承受极限的、源自施主你自身或你欲镇压之人那种层次的业力或诅咒。
老衲不愿此佛门至宝，因卷入过深而灵性蒙尘，甚至损毁。”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既限定了时间，又限制了使用方式，等于给天心的行动套上了紧箍咒。
但天心明白，这已经是渡厄大师在巨大风险与宗门利益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以指尖逼出一滴泛着淡淡金芒的心头血，于虚空刻画下一个繁复的誓约符文，朗声道：
“我，天心，在此立誓，向万佛宗所借‘八宝浮屠塔’，必于四十九日内完好归还。
在此期间，绝不主动引动自身或目标之至高业力、诅咒侵蚀此塔，若违此誓，道心反噬，修为尽毁！”
誓言成立，血色符文没入虚空，一道无形的约束之力落在天心神魂之上。
渡厄大师见状，终是微微颔首。
他抬手，向着大殿深处虚空一抓。
只见空间一阵涟漪荡漾，一座仅有三寸高、却散发着无量慈悲佛光与镇压之力的九层小宝塔，缓缓自虚空中浮现。
塔身似琉璃又似某种奇异骨骼铸成，每一层都镶嵌着不同的佛宝虚影（摩尼珠、金轮、白螺等），缓缓旋转，梵音禅唱隐隐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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