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马蹄声疾,尘土未落,一名体态丰盈、容色秀美的中年女子翻身下马,衣袂翻飞间已立于何太冲身侧。
她眉峰紧蹙,眸光凌厉,声音如刀劈竹:
“师弟,跟他们啰嗦什么?直接杀进去便是!”
何太冲心头一紧,连忙抬手阻拦:“不可!师姐,这些人来路诡异,气势不凡,咱们不宜轻举妄动。”
他深知班淑娴脾性火爆,一点就着,生怕她一个冲动惹上不该惹的存在。
昆仑派虽为名门,可若真得罪了朝廷高官或是隐世大能,轻则被穿小鞋断了收徒之路,重则宗门倾覆,万劫不复。
班淑娴冷哼一声,柳眉倒竖:“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我堂堂昆仑长老,在荒郊野岭露宿风餐?”
“师姐稍安,容我想想。”
话音未落,二楼布衣铺内,阿离与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妪正悄然伫立窗前,居高临下,将外头一幕尽收眼底。
老妪眯着眼,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边缘,心中暗动:
时机正好——趁这混乱,潜入客栈,查清那马车中人的底细,势在必行。
她侧头低声对阿离道:“你留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回。
那车里的人……绝不简单。”
阿离点头,眸光微闪:“婆婆小心。”
“呵,”老妪冷笑,“区区客栈护卫,拦得住我这个大宗师?做梦。”
——
与此同时,客栈深处。
苏子安正懒洋洋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水波轻漾,香气缭绕。
可惜身边空无一人,柳生雪姬姐妹忙着调遣守卫,刀白凤四女更是避之不及——除非他下令强留,否则谁会陪他在这儿温香软玉?
正闭目养神,忽地眼皮一跳。
“嗯?有人?!”
他猛然睁眼,只见窗外黑影一闪,一个佝偻身影竟无声无息翻了进来!
定睛一看——
卧槽?!
一头银发,满脸皱纹,竟是个老太太?!
苏子安当场僵住,整个人往水里一缩,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去。
我堂堂天命之子,要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看个精光?!
他内心咆哮,脸上却挤出一抹尴尬至极的笑容,干咳两声道:
“咳咳……前辈,您这……怕是走错房间了吧?我这儿穷得叮当响,金银财宝都在隔壁,您要劫富济贫,那边敞开门欢迎您。”
老太婆站在窗边,面具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也没料到这节骨眼上撞见个正在洗澡的年轻男子!若非戴着人皮面具,此刻怕是脸都红透了。
强压羞恼,她冷声低喝:“少废话!说!你是谁?为何那些元军对你行礼如仪?”
苏子安心头一震,面上依旧装傻充愣:“前辈啊,我就是个没落贵族,小门小户,连祖宅都快卖了……您真要找大人物,外面那位昆仑掌门比我能耐多了。”
“贵族?”老太婆冷笑,“哪个帝国的贵族?别跟我打马虎眼!”
“呃……大隋?”苏子安眼神飘忽,随即摇头,“不对不对,我是大唐遗脉!哦等等……也可能是南宋流亡之后……西夏皇族旁支?辽国远亲?唔……好像也不太对……”
他越说越离谱,胡搅蛮缠一套接一套,嘴里蹦出十几个王朝名字,活像个疯癫书生背历史年表。
老太婆听得火冒三丈,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这混账小子,是在耍我?!
还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外援赶到?!
她双目如电,死死盯着浴桶里那只缩头乌龟,寒声道:
“再不说实话,我不介意把你扒光吊在旗杆上,让全镇人都瞧瞧——你这张装神弄鬼的脸!”
“混账东西,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大元帝国的贵族?”
苏子安慢悠悠地摩挲着下巴,眉梢微挑:“大元帝国?呵……我还真算得上是那里的贵胄。”
“少废话!”老太婆声音尖利,眼神如刀,“赶紧从浴桶里爬出来!别想着耍花招——你不过是个后天境的小蝼蚁,想活命,就给我乖乖听话!”
苏子安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水波轻晃,他抬眼看向那佝偻的身影。
对方依旧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警惕与焦躁。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前辈,你不转身?”
“啰嗦什么!”老太婆喉咙一紧,语气更狠了几分,“再磨蹭,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小子背后可是站着两位大宗师级别的护卫,稍有异动,楼下那两尊杀神立马就能冲上来把她撕成碎片。
我他娘的!
苏子安心头暗骂,整个人都快沉进水里了——这老货不会是想劫色吧?
草!
要不要现在就一掌拍死她?
他指尖轻轻划过水面,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一个中期大宗师的老太婆,真要动手,三招之内,人头就得落地。
可他没动。
不是怕,而是疑。
这丑陋老妪深夜闯入,图谋何事?若只为杀人夺宝,早就动手了;若为胁迫,又何必等到现在?
谜底未揭前,他不想打草惊蛇。
“前辈,”他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软了几分,“要不您把衣服递过来?我就在这儿穿,行不行?”
“找死!”老太婆冷哼一声,抄起椅上衣物狠狠砸向浴桶,“再敢拖延,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哎哟,来了来了!”苏子安连忙捞衣,动作麻利得像只湿漉漉的猫。
水渍顺着发梢滴落,他顾不上擦拭,飞快套上外袍。
清白要紧,哪怕面对的是个满脸褶子、歪嘴塌鼻的老妖怪,他也绝不愿多露一寸肌肤。
就在老太婆视线偏移刹那,他指尖一弹,一抹极淡的血痕悄然印在墙角符纹之上——那是柳生姐妹才懂的暗记。
砰!
“老实点!”老太婆暴喝一声,掌风如电,瞬间封住他周身大穴。
随即袖袍一卷,内力涌动,湿透的衣衫竟在瞬息间蒸干如新。
下一刻,她拎起苏子安就像提只鸡崽,纵身跃出窗棂,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客栈外,月华如练。
柳生雪姬与妹妹柳生飘絮已悄然归来。
两人立于院中,目光冰冷扫视昆仑派众人。
“若还不走,”柳生雪姬声如寒刃,“那就永远留在这儿吧。”
何太冲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两名大宗师坐镇,还有数十护卫手持军弩严阵以待——他知道,这些人背后的主人,是他昆仑派惹不起的存在。
“撤!”他咬牙挥手,带着门下弟子仓皇离去。
柳生雪姬转身下令:“封锁四方,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子居所。”
“是!”
话音未落,秦红棉疾步奔来,神色慌张:“不好了!雪姬,主人不见了!”
“什么?!”
柳生雪姬与柳生飘絮齐齐变色。
浴室还冒着余温,水已凉透,而人却无影无踪。
阮星竹、柴郡主、刀白凤三人也闻讯赶来,望着敞开的窗户和空荡房间,心皆沉至谷底。
是谁?
竟能无声无息带走苏子安?
直到柳生飘絮指尖抚过墙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血纹,眸光骤然一凝。
她抬头看向姐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答案。
柳生雪姬旋即抬手,淡淡道:“主子无恙,先行离去了。
明日照常启程武当。”
四女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刀白凤、秦红棉、阮星竹、柴美柔——她们曾无数次在心底咒骂那个混蛋,发誓要亲手杀了他。
可此刻,听见他安然无恙的消息,四人心底竟不约而同泛起一丝安心。
然后,她们察觉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
空气瞬间凝滞。
四双眼睛迅速错开,脸上浮起难以掩饰的尴尬。
她们是谁?
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是他随意驱使的奴婢,是他夜里泄欲的暖床工具。
按理说,她们该恨他入骨。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份恨意早已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磨得模糊不清。
嘴上说着要杀他,行动上却依旧顺从如初。
该伺候时还得跪着端茶,该暖被窝时照样钻进他怀里。
荒唐吗?
可笑吗?
但她们……真的下不去手。
小镇之外,夜风猎猎。
老太婆背着苏子安,在山林间疾驰如飞。
身旁跟着一名面容枯槁的女子,一身黑袍裹得严实,唯有一双灰翳的眼睛透着阴冷。
“阿离,快到了。”老太婆低声说道。
苏子安伏在她肩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阿离?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阿离?
张无忌的表妹?
那个传说中容貌被毁、性情乖戾的小丫头?
老太婆又是谁?
该不会……正是那位曾经艳绝江湖的紫衫龙王——黛绮丝吧?
“阿离?你叫阿离?”苏子安侧头看向身旁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
“阿离?你也配叫一声阿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阿离冷冷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压根懒得搭理。
这身披锦袍的贵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神浮滑,举止轻佻,八成是个败家纨绔。
苏子安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干咳两声,转而问前头佝偻前行的老妪:“咳……老人家,您贵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