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啊。”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怎么不吵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原本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议事桌,此刻桌上茶盏倾倒,地图凌乱。
他随意地拉过一张完好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黑色大氅垂落地面。
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搁在身前。
好整以暇,如同观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接着吵。”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淡漠。
“老子就在这听着。”
大厅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冰。
刚才还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拔剑相向的各路豪杰、掌门、首领,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有人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有人悄悄将按在兵器上的手挪开,藏到身后。
有人努力挺直腰板,想显得镇定些,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手指。
有人干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无比吸引人的东西。
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带来的压迫感。
不需要多言,不需要示威。
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连斩元军十大将军,于百万军中取敌首级,孤身大闹元廷都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神话传说般的战绩,早已不是故事,而是沉甸甸的事实,就像一座巍峨无比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让人兴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让人只能仰望。
让人只能……臣服。
“沐宸!”
一个惊喜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后骤然释放的震颤,猛地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声音清脆,却又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玉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下意识地向两旁退让。
一道倩影,带着一阵轻风,从峨眉派弟子站立的方向冲了出来。
是周芷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布料是上好的江南绸缎,此刻却因连日的奔波与紧张局势,裙摆处沾了些许尘泥,袖口也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长发并未像寻常待字闺中时那般精心梳理,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大部分,几缕发丝不受束缚地垂落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那柄名动天下的倚天剑,剑鞘古朴,此刻却仿佛成了她支撑身体、维系掌门威严的一根支柱。
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依旧难掩那份钟天地灵秀的天姿国色。
肌肤依旧白皙如玉,只是少了些红润。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此刻因激动而染上薄红,更添生动。
鼻梁挺秀,唇色淡粉,一双秋水明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在赵沐宸身上,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段时间,她作为峨眉派的新任掌门,年纪轻轻便要扛起一派重任。
不仅要处理本派事务,更要在明教与六大门派之间周旋协调,平衡各方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与利益。
江湖凶险,人心叵测,她一个女子,在这群雄环伺的濠州城,早已是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此刻,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男人,就这么真实地、强势地出现在眼前。
所有的坚强外壳,所有的掌门仪态,所有的委屈、担忧、疲惫、孤独……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防,汹涌地漫上心头。
她甚至顾不得身为峨眉掌门的矜持,顾不得周围那几十双含义各异的目光。
几步之间,她便从人群后冲到了大厅前方,跑到了赵沐宸面前。
裙裾飞扬,带起细微的风。
可是,真到了近前,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每一处熟悉的线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尘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的男性气息时。
她的脚步,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有明教的豪杰,有六大门派的前辈,有自己的师姐妹,有那些或敬畏或嫉妒或审视的眼神。
她是周芷若,是峨眉派掌门,不是汉水边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扑进他怀里的小姑娘。
她咬了咬下唇。
那唇瓣柔软,被她雪白的贝齿咬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瞬间蒙上了那双动人的眸子。
她用了极大的毅力,才硬生生止住了那股想要不管不顾扑进他坚实怀抱里的冲动。
纤细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
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一路的担忧,满腹的委屈,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最干巴巴的四个字。
声音轻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被她强行压在了喉咙深处。
赵沐宸坐在太师椅上,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副明明激动万分、却偏偏要强自隐忍、故作镇定的小模样。
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涟漪。
这丫头。
在外人面前,是清冷高贵、执掌一派、令行禁止的周掌门。
剑法凌厉,处事果断,已有几分宗师气度。
可在自己面前,她似乎永远是那个汉水边初遇时,眼眸清澈、带着几分羞涩与倔强的小姑娘。
需要人疼,需要人护着。
他伸出手。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十号江湖豪强的注视中,手指精准地、轻轻地捏住了周芷若那光滑细腻的下巴。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如玉,肌肤滑嫩得不可思议,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比记忆中更清晰了些。
“瘦了。”
赵沐宸端详着她的脸,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略显苍白的唇,最后回到她那双蕴着水光、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眸子里。
他的拇指指腹,带着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并不粗糙,却有着独特的存在感。
就这样,在她下巴最娇嫩的肌肤上,缓慢地、带着某种安抚意味地摩挲着。
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
“看来我不在,没人疼你啊。”
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少了面对众人时的冷硬威压,多了几分只有她能听懂的、近乎调笑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里,也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笃定。
周芷若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那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染红了耳根,甚至向白皙的脖颈延伸。
她羞恼地瞪了赵沐宸一眼。
那眼神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娇嗔,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风情无限。
可她的身子,却没有躲。
不仅没躲,被捏着下巴,反而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脖颈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向前凑了凑。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依恋与顺从。
渴望亲近,渴望他的触碰,哪怕是在这样尴尬的场合。
“这么多人呢……”
她声如蚊讷,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嘴唇轻轻嚅动,气息拂过他近在咫尺的手指。
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着,泄露了内心的极度羞涩与慌乱。
赵沐宸看着她这副欲拒还迎、羞不可抑的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
笑声爽朗,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暧昧又紧绷的气氛,也震得大厅里那些悄悄竖起耳朵的人心头一跳。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手指离开时,仿佛不经意地,指背轻轻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周芷若像是被烫到一般,肩膀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
赵沐宸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峨眉派人群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布僧袍,身形挺拔,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拂尘,尘尾的银丝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是灭绝师太……不,现在应该叫方艳青。
她还俗之后,并未改换过于艳丽的装扮,依旧素净,只是去了僧帽,青丝如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少了些出家人的肃杀,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
只是那眉眼间的刚硬与固执,依稀还有昔日的影子。
她正站在峨眉派的人群里,位置不前不后,恰好在周芷若侧后方。
看到赵沐宸那放肆的、近乎当众调戏的举动,捏着周芷若的下巴,说着亲昵的话语。
方艳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气恼,气他如此不分场合,轻薄自己的……徒弟(虽然现在已无师徒名分)。
有羞窘,仿佛那轻佻的手指也间接触碰到了自己。
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失落。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搅乱了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
这冤家。
一回来就没个正形。
还是这般……肆无忌惮。
赵沐宸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冲着方艳青的方向,故意眨了眨眼睛。
“艳青师妹,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师妹”,叫得那叫一个顺口,自然,亲热。
仿佛两人真是同门学艺、感情深厚的师兄妹一般。
然而,听在大厅里其他人的耳中,却不啻于又是一道惊雷。
许多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下巴险些脱臼。
艳青师妹?
灭绝师太?!
那个曾经脾气暴躁、性烈如火、动辄拔剑相向、令无数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灭绝师太?!
谁敢这么称呼她?
谁敢用这种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口吻跟她说话?
怕不是活腻了,想试试倚天剑是否还锋利?
可偏偏,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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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艳青听到这声称呼,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握着拂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猛地将头扭向一边,避开了赵沐宸那灼人的、带着戏谑的目光。
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贫尼法号灭绝。”
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冰冷与距离感。
“赵盟主,请慎言。”
嘴上硬气,态度看似抗拒。
可那露在众人视线中的、白皙小巧的耳垂,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如同三月桃瓣般的粉红色。
并且,那抹红晕,还有向耳根和脖颈蔓延的趋势。
她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
他那身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自己巅峰时期尚且不是对手,何况现在?
骂又骂不赢。
他那张嘴,能把死人气活,也能把活人气死,自己向来不擅口舌之争。
更何况……心里还有鬼。
有些东西,一旦破了戒,生了根,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声“师妹”,像一根羽毛,挠在了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赵沐宸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倒也没再继续逗她。
懂得见好就收。
他转而迈开脚步,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向大厅最前方。
那里,原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此刻空着。
无人敢坐。
那不仅仅是一个座位,更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权力,象征着领袖,象征着发号施令的资格。
在赵沐宸回来之前,无人有足够的威望和实力坐稳那个位置。
杨逍不能,宋远桥不能,少林神僧不能,任何人坐上去,都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赵沐宸走到椅前,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谦让,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那椅子一眼。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一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椅背宽阔,正好承托住他挺拔的后背。
他向后靠去,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属于他。
理所当然。
“刚才……”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雷霆更具压迫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谁说要分家的?”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谁说要暂代盟主之位的?”
“谁说要各管各的?”
“站出来。”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让人心头发紧。
“让老子瞧瞧。”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少怒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没人敢动。
刚才叫嚣最欢的、那位华山派的长老,姓谭,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之前慷慨陈词,无非是仗着华山派的名头,以及看准了赵沐宸不在、群龙无首的空档,想为华山派争得更多话语权。
此刻,正主归来,而且是以如此霸绝强势的姿态归来。
他哪里还敢冒头?
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最好变成一只鸵鸟,或者直接隐身消失。
他身边的其他华山弟子,也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都不说话是吧?”
赵沐宸等了几息,见厅内依旧死寂一片,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冷笑很淡,却冰寒刺骨。
“那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他不再看那些人,仿佛他们的态度无关紧要。
“从今天起,这濠州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了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铸般的意志,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谁有意见?”
他最后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所过之处,人人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依然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那笃笃的敲击声,规律地响着。
杨逍这时候适时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从容,神色恭敬,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主位上的赵沐宸,郑重地拱手,深施一礼。
“教主神威盖世,武功通玄。”
“濠州之围能解,全赖教主孤身犯险,力挽狂澜。”
“这濠州城,本就是教主力战打下的基业,城中百姓、各路豪杰能得喘息,皆教主之功。”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朗朗,传遍大厅。
“我明教上下,自杨逍以下,唯教主马首是瞻!”
“教主剑锋所指,便是我明教刀兵所向!”
他话音一落。
身后所有明教弟子,无论是五散人、五行旗使,还是普通教众,齐刷刷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紧接着,如同排练过一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唯教主马首是瞻!”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声势浩大,气势如虹。
将明教内部铁板一块、对赵沐宸绝对忠诚的态度,表露无遗。
六大门派的人一看这架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明教已然表态,而且是如此坚决、如此统一的态度。
再看己方,人心涣散,各怀鬼胎,之前争吵不休,此刻哪里还能凝聚起半点抗衡的力量?
连最硬气、最有可能提出异议的灭绝师太(方艳青),此刻都抿着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她都不吭声,其他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武当派的宋远桥,为人方正,顾全大局,眼见情势如此,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此刻唯有顺应大势,方能保全各派,共图抗元大业。
他当先走出,对着赵沐宸也是一揖。
“赵盟主武功盖世,德隆望尊,救我濠州百姓于水火,功在千秋。”
“我武当派,愿听盟主号令,共抗暴元!”
有了宋远桥带头,其他几派也终于不再犹豫。
“愿听盟主号令!”
“听凭盟主差遣!”
崆峒、昆仑、华山等派的代表,也纷纷躬身表态。
虽然声音不如明教整齐洪亮,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但也算表明了态度。
紧接着,稀稀拉拉地,有人开始跪下行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大厅之内,除了明教弟子已跪了一地,六大门派的人,除了少数几个辈分高的还站着躬身,其余人也大多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这就是江湖。
血淋淋的、现实无比的江湖。
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没有那么多情怀可依。
拳头大,实力强,就是最大的道理。
威望,是用一场场生死搏杀、一次次不可思议的胜利堆砌起来的。
敬畏,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上的。
赵沐宸坐在主位上,平静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众人。
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满意于众人的跪拜,而是满意于这短暂的、表面上的统一。
这至少省去了他不少口舌和麻烦。
“行了,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我不在这几天,听说元兵都跑了?”
他转向杨逍,直接问道正事。
杨逍连忙直起身,恭敬回禀:
“回教主,正是。”
“自教主当夜孤身闯入元军大营,于万军之中连斩十将之后,元军士气便一落千丈,军心涣散。”
“起初几日,还勉强维持着围城态势,但攻势已近乎于无,多是虚张声势。”
“直到前几日,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冒死回报,说是元廷大都出了惊天大事,皇帝受惊昏厥,生死未卜,太子与几位王爷忙于夺权,朝局一片混乱。”
“这边元军的统帅,本就是太子的亲信,闻听此讯,生怕被政敌趁机清算,或是断了后路粮草,竟连夜拔营起寨,丢弃大量辎重,仓皇向北,退守淮北一带去了。”
“我们谨慎起见,又观察了两日,确认元军主力确已远去,才敢稍开城门,派小队人马出城探查,便是教主方才所见那片营地废墟。”
赵沐宸听罢,摆了摆手,神情淡然。
“算他们跑得快。”
“一群土鸡瓦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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