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无尽深海中缓缓浮起,沉重、迟缓、模糊。
董天宝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虚空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他唯一记得的,是那道混沌色的闪电劈向丹田的瞬间,以及那道素裙身影挡在身前的画面。
“宝哥……”
那声轻唤还在耳边回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灵魂深处升起。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如千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那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与麻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意识渐渐回笼,感知也一点点恢复。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冷。刺骨的寒冷,从身下的大地渗入后背,又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是要把他冻成冰雕。然后是硬,身下是冰凉坚硬的石头,硌得他脊椎生疼。
空气中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是哪里?
董天宝挣扎着想要内视己身,却发现神识根本无法凝聚。那曾经浩瀚如海的神识之力,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连一滴水珠都找不到。他尝试运转功法,丹田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那融合了混沌珠和大千世界珠子的丹田,此刻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
修为……没了。
他心中一沉,又尝试联系小仙界,联系焚天,联系界灵董灵儿——毫无回应。小仙界如同被封印在另一个维度,与他彻底断绝了联系。
凡体。
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甚至比凡人还不如——至少凡人还有健康的身体,而他这具干枯如柴的躯体,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叮——宿主在。】系统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我现在什么情况?”
【宿主体内混沌本源流失殆尽,修为全无,肉身跌落凡体。小仙界封印状态,无法联系。当前状态评级:极度危险。】
董天宝苦笑。这还用你说?
“有没有办法恢复?”
【建议宿主兑换疗伤丹药。】
“兑换。”
【叮!消耗100积分,兑换“初级疗伤丹”x1。】
一枚丹药出现在他掌心——然后,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连一丝药香都没有留下。
董天宝愣了愣:“再换。”
【叮!消耗100积分,兑换“初级疗伤丹”x1。】
丹药再次出现,再次消失。
“再来。”
第三次。同样的结果。
董天宝沉默了。系统空间内,小萝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宿主,这不是系统的问题。是此界的大道在排斥——任何“凭空出现”的外物,都会被抹除。】
“大道?”董天宝心中一凛。
【嗯。此界的大道意志极为完整,且极为排外。宿主从系统兑换的东西,对此界而言是“不该存在”的异物,所以会被自动清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宿主能以自身之力炼化此界灵气,以此为基,才能让外物在此界存留。但宿主现在修为全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董天宝明白了。这是一个死循环——他需要丹药恢复修为,但丹药拿不出来;他需要修为才能让丹药存留,但修为需要丹药恢复。
“也就是说,我只能靠自己了?”
【恐怕是的。宿主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识和经验。】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也好,他本就习惯了一无所有从头开始。当年在下界,他不也是从零修炼起来的吗?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低沉、压抑,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远处是荒芜的山脊,寸草不生。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四周散落着碎石和枯骨——不知是人的还是野兽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蹲在他身旁,正低着头在他身上翻找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上面打满了补丁。她的头发枯黄稀疏,随意地扎成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颧骨高高突出,两颊深深凹陷,瘦得几乎脱了相。
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却比同龄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圈,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翻找得很专注,连董天宝睁眼都没发现。小手在他衣襟里摸索,又去翻他的袖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董天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女孩翻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找到,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直起身,准备离开,这才发现董天宝正睁着眼睛看她。
“啊!”
她惊叫一声,跌坐在地,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眼中满是恐惧。
董天宝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嘴唇干裂,发出的是沙哑的“嗬嗬”声。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此刻却盛满了恐惧和戒备。
董天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似乎确认他没有危险,才怯生生地开口:
“你……你没死?”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没死。”董天宝扯出一个笑容,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皮包骨的样子,笑起来可能比哭还难看。
小女孩又犹豫了一会儿,从身后摸出一个水囊。那水囊是皮质的,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绳勉强扎住,里面的水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她小心翼翼地把水囊递到他嘴边:
“你……你喝点水。喝了就不晕了。”
董天宝看着她递过来的水囊,又看了看她干裂的嘴唇,轻声道:“你喝了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点点头:“我喝过了。”
董天宝知道她在说谎。他接过水囊,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就把水囊递还给她:“够了,谢谢你。”
小女孩接过水囊,犹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囊小心地系在腰间。
“你怎么在这里?”董天宝问,“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没有家大人……只有哥哥。”
“你哥哥呢?”
“哥哥饿晕了,在洞里睡觉。”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来找吃的,给他吃,他就不晕了。”
董天宝心中一酸。
饿晕了。不是生病,不是受伤,是饿晕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醒来时的感受——那深入骨髓的酸胀与麻木,不是受伤,是饥饿。他已经饿到感觉不到饿了,身体已经开始消耗自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青儿。”
“青儿……好名字。”董天宝撑着岩石,艰难地坐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发出“咔咔”的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牙忍住了。“带我去看看你哥哥,好吗?”
青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伸出瘦弱的手,想要扶他。董天宝看着那只小手,心中又是一酸,轻轻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荒芜的山谷,寸草不生,到处都是碎石和沙土。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剥去了皮。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空气很冷,风一吹,沙土飞扬,打得人脸生疼。
青儿牵着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地上。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生怕他摔倒。董天宝跟着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
走了大约一刻钟,青儿带着他来到一个山洞前。
那山洞很浅,勉强能遮风挡雨。洞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布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儿掀开布帘,董天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张石头砌成的床,上面铺着干枯的茅草。床上躺着一个人,用一件破旧的衣裳盖着。
青儿跑过去,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哥哥,哥哥,我回来了。我带了好心人来。哥哥?”
那人没有动。
董天宝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没有呼吸。他又摸了摸那人的手,冰凉僵硬,已经不知道死去多久了。
青儿还在轻轻推着:“哥哥,你醒醒呀。我找到吃的了,你吃了就不饿了。哥哥?”
董天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身,蹲下来,与青儿平视。
“青儿,”他的声音很轻,“你哥哥……他睡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儿愣愣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床上,滴在她哥哥冰凉的手上。
“哥哥说过……不会丢下青儿的……”她的声音在颤抖,“哥哥说过……等找到吃的……我们一起去好地方……哥哥说过……”
董天宝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青儿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哥哥……哥哥不要丢下青儿……青儿听话……青儿再也不偷懒了……哥哥……”
董天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布帘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青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她趴在董天宝怀里,瘦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像风中的落叶。
“叔叔……”她的声音沙哑,“哥哥是不是……回不来了?”
董天宝沉默片刻,轻声道:“是。”
青儿没有再哭。她只是紧紧抓着董天宝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青儿……是不是又是一个人了?”
董天宝低头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熄灭的希望。
“不是。”他轻声说,“你还有我。”
青儿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董天宝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认真地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我不会丢下你。”
青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勉强,却是真的。
“叔叔……”
“叫我宝哥。”董天宝也笑了,“以后,你就叫董青青。好不好?”
“董青青……”她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青儿有名字了。”
董天宝站起身,看着这个荒凉的山洞,看着石床上那具瘦小的遗体,又看着身边这个瘦弱却坚强的女孩。
他没有修为,没有法宝,没有丹药,连系统都帮不了他。他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丹田,一具干枯如柴的身体,和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但他不害怕。
他从来都不害怕。
“走吧,青青。”他伸出手,“我们先把你哥哥安葬了,然后去找吃的。”
青青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山洞外,风依旧在吹,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董天宝知道,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他不再是孤独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有山,有云,有未知的命运。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
(第3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