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厅里很闷,空气好像不流通,让人喘不上气。阳光从高处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飘。牧燃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左手插在衣兜里,掌心贴着一块金属片。那是三年前他在渊狱墙下捡到的东西,已经嵌进皮肉里,边缘磨得很光滑,但他一直没拿下来。每次心跳,它都会发烫一下,像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没有看展台,也没动,但眼角一直注意着左边的包厢。刚才喊出三十块灰晶的那个声音,之后就没再出现。他知道那些人还在,躲在帘子后面盯着他,就像一群等着吃尸体的鸟。
白襄坐在他右边,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她的皮肤很白,嘴唇紧紧抿着。她手指放在膝盖上,突然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矿坑时代的暗号,意思是“有后手”。
牧燃没抬头,呼吸却沉了一些。昨晚他在废弃排水渠边数过身上的灰晶,只有十一块多一点,纯度也不高。登神残片被叫到三十块,他根本买不起。但他不能走。走了就是认输,下次别人会更欺负他,像踩一条瘸腿的狗。
他必须留下来,哪怕一句话都不说。
主持人翻开下一页,声音很平:“第七件拍品,七品纯质灰晶。底价八块。”
那块墨灰色的晶体又被拿出来,放在玉盘上。纹路慢慢流动,光线照过去时闪出一丝蓝光,很快又没了。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品质快接近六品了,运气好能撑半个月。
“九块。”左边包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矿场口音。
“十块。”右边的人接得很快,语气轻松,像扔个铜板一样。
价格开始涨。节奏比之前快,明显是早有准备。一块一块加,不多也不停,稳稳往上推。牧燃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出价,等他拼命,等他把最后一点东西都亮出来,然后一起压垮他。
“十二块。”右边报数。
“十三块。”左边回应。
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绕开他,像躲脏东西一样。他也知道自己样子不好:左臂袖子空着,右臂皮肤发灰、干裂,手指僵硬,站都站不直。拾灰者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别说抢灰晶。他们这种人,按规矩只能在城外灰场翻废料,靠残渣活命。
可他需要这个。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下去。多撑一天,就能多走一步。只要他还站着,就有机会把牧澄从渊狱里救出来。那个总爱笑的女孩,曾在雪夜里给他缝手套,现在却被关在地下三百米,每天靠一滴灰露吊命。
“十四块。”左边再次出价。
牧燃慢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搭在桌沿。指尖已经发灰,关节处有碎屑掉下来,像树皮剥落。他盯着展台,没有举牌。
这时白襄动了一下。她低头整理斗篷,动作自然,像是觉得冷要裹紧些。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一枚灰币从袖口滑出,飞向柱子后面的阴影。那枚币划了个短弧线,准确落入雕龙柱的裂缝,撞到里面的机关,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没人发现。
三秒后,左边包厢传出低声争执。接着右边有人咳嗽了一声,节奏变了。原本连贯的竞价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牧燃察觉到了。
他没转头,也没看白襄,只是抬起左手,举牌:“十二块。”
声音不大,也不急,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
明明刚才已经叫到十四块,他却倒着出价。
左边没说话。右边也没应。
“十二块一次。”主持人照常报数。
还是没人加价。
牧燃的手还举着,没抖也没放。他清楚这一招很险。如果真有人顶到十五块以上,他还是没戏。但他赌的不是钱,是人心。这些人联手压他,不只是为了这块灰晶,更是怕他背后有人,怕他以后翻身。可一旦觉得风向不对,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出头的。
白襄那一枚灰币传出去一句话——烬侯府最近要查非法灰源交易,账目不清的先倒霉。
话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大家犹豫了。而犹豫,就是机会。
“十二块两次。”主持人再次报数。
右边的人低头喝水,不再抬头。左边帘子微微晃动,里面有人翻册子,纸页翻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没人加价。
“十二块三次。”主持人落槌,“成交。归中座拾灰者。”
没人鼓掌,也没人喝彩。只有一个人不小心碰了下桌子,发出几声轻响。
牧燃缓缓放下手,掌心朝上,接过侍者送来的灰晶。晶体冰凉,表面有一道天然裂纹横穿中间。他用拇指摸了摸边缘,确认是真的,不是假货也不是废料。
是真的灰晶。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只是把晶体紧紧攥进手里。手指合拢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晶体渗入,顺着旧伤往手臂深处走。右臂原本麻木,现在竟然有了感觉,像冻僵的脚放进热水,又痛又胀。
这不是大补,也不是提升实力,只是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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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他来说,够了。
他闭眼半秒,睁开时眼神更深。他知道拍卖还没完,后面还有东西。他必须撑住,不能因为拿到一块灰晶就放松。
白襄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牧燃明白她的意思:别露痕迹。
他把灰晶塞进内袋,左手重新插回衣兜,姿势和之前一样。衣服还是破的,背还是弯的,看上去和刚才没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的心烬核跳得比之前稳了些,像快灭的火堆,悄悄添了根柴。
厅里的气氛变了。刚才死气沉沉,现在开始有人说话,有人翻册子,更多人复杂地看着他这边。他们没想到,这个连袖子都烂了的拾灰者,居然真的拿到了灰晶。更没想到,是在所有人沉默的情况下。
也许已经有人怀疑——这个人背后是不是真有人?
牧燃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还坐着,还活着,手里握着能续命的东西。这就够了。
主持人继续翻页:“第八件拍品,残损星纹刀柄。材质不明,无法激活,用途未知。起拍价五块灰晶。”
没人出价。
“五块一次。”
没人应。
“五块两次。”
后排一个老人举牌:“六块。”
立刻有人跟:“七块。”
价格慢慢涨,节奏松散,不像之前那样整齐。牧燃听着,没参与。他知道这种东西对别人可能有用,对他没意义。他要的不是武器,不是信物,不是书,而是能让他多活一天、多走一步的东西。
他最缺的,是时间。
白襄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动作很轻,像是提醒。
牧燃看过去。
她没看他,只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台上。
主持人正在翻下一页。
“第九件拍品,灰雾藤种三粒。据说是长在烬渊边上,十年开花,花能安神,根能入药。底价十块灰晶。”
牧燃眼神一下子变了。
灰雾藤……他听过。虽然不能直接续命,但如果炼成膏,可以减缓身体灰化。更重要的是,它能稳定心烬核波动,关键时刻很有用——比如穿过灰暴区,或者潜入守卫严的地方。
他摸了摸内袋,灰晶还在。刚才那一笔几乎花光了所有钱,但还剩一点。如果没人拼命抢,他或许能拿下。
“十一块。”前排有人出价。
“十二块。”二楼回应。
价格慢慢涨。没有集体围攻,也没有默契压制。显然,刚才那枚灰币的影响还在,没人敢轻易联手。
牧燃盯着玉盘里的三粒种子,黑褐色,表面有细纹,像干枯的虫卵。他知道这东西很难活,十粒里能活一粒就算运气好。但只要有一粒成功,未来就有希望。
“十四块。”左边包厢报数。
牧燃深吸一口气,举牌:“十五块。”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没人马上回应。
左边帘子微微动了下,里面像有人在权衡。片刻后,一声冷笑传出,接着是合上纸页的声音。
“十五块一次。”主持人报数。
牧燃掌心有点湿,不是紧张,是灰晶在体内释放热量,逼出了汗。他没收回手,也没改口。
“十五块两次。”
左边终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摇头放弃。
“十五块三次。成交。归中座拾灰者。”
侍者捧来玉盘。牧燃接过小瓷瓶,打开看了看,三粒种子静静躺在灰绒垫上。他盖好盖子,放进另一个口袋。
两样东西到手。
不多,但够撑几天了。
他坐回去,左手再次插进衣兜,掌心贴着那块金属片。外面风吹着,灯光摇晃,大厅里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眼里的麻烦。
可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出价,他就没输。
只要还能坐在这里,他就还有机会。
白襄坐得笔直,斗篷没脱,帽檐仍压着,但她右手已经放松,不再按着刀柄。她知道,这一轮过去了。
下一组拍品被抬上展台。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第十件拍品,烬语残页一张。内容残缺,只有三行字。底价八块灰晶。”
牧燃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张纸上。
纸虽然破,但那种特殊的纹理,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灰光……他见过。三年前,牧澄最后一次寄来的信封夹层里,藏着半片类似的纸。当时他不懂,以为是旧物。直到她在信末写道:“哥哥,我看见‘门’了,它在哭。”
后来信断了,人也被抓走了。
而现在,这张纸上,隐约能看到三行扭曲的文字,像是用烧红的铁笔写上去的:
“门未闭,钥在骨。”
“烬火不灭,魂归故途。”
“持名者至,渊狱自开。”
牧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扫视四周包厢。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锋利。
他知道,真正的拍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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