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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朝堂风云
    八月廿一,卯时正。

    洛阳皇城,奉天殿外。

    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官袍在晨雾里显得颜色暗淡。秋露重,不少人的肩头、帽檐都湿了,但没人敢动,都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王明德站在御史队列里,手里捧着奏折。奏折用蓝布包着,昨夜他一宿没睡,把草稿又改了三遍,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张清源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发白——第一次上朝面圣,紧张。

    钟声响了。

    三声钟响,宫门缓缓打开。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出来:“百官入朝——!”

    队列开始移动。王明德深吸口气,迈步走进宫门。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滑腻腻的。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奉天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点着巨烛,烛光照着金漆龙椅。龙椅空着,皇帝还没到。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等了约一刻钟,后殿传来脚步声。司礼监大太监冯保先走出来,站到龙椅旁。接着是两个小太监搀着皇帝出来——皇帝穿着明黄龙袍,但袍子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殿里回荡。皇帝坐下,摆了摆手,冯保代喊:“平身。”

    百官起身。王明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心里一沉——这才几天,皇帝又瘦了一圈,眼神涣散,坐在龙椅上像一尊蜡像。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冯保例行公事地喊。

    王明德正要出列,兵部尚书先站出来了:“臣有本奏。北疆八百里加急,镇北侯陈骤报:野马滩血战,毙敌六千九百,自损四千七百。加食邑五百户之旨已送达,北疆将士感念天恩。”

    皇帝眼睛动了动,看向兵部尚书,嘴唇翕动:“赏……重赏……”

    声音微弱,但殿里安静,都听见了。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北疆虽有大捷,然损兵亦重。且今岁夏饷秋饷未拨,北疆五万将士粮饷无着。陈骤奏请拨银五十万两,以充军需。”

    这话一出,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卢杞这时出列了:“陛下,北疆有屯田三万五千亩,商税月入八千两,加之平皋等七县田赋,足以自给。且将士自愿减饷两成,共渡时艰。臣以为,不必另拨银两。”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明白——不给钱。

    英国公徐莽出列,声音洪亮:“卢相此言差矣!屯田未收,商税微薄,田赋仅够支应地方。五万将士守边,盔甲要修,刀箭要补,战马要喂,伤亡要抚恤——哪样不要钱?减饷两成,已是无奈之举。朝廷再不给粮饷,是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卢杞淡淡道:“英国公言重了。北疆若能精简兵员,裁汰老弱,所需钱粮自然减少。何必养五万之众?”

    “精简兵员?”徐莽瞪眼,“胡虏在侧,‘狼主’拥兵万余,随时可能南下。这时候精简兵员,卢相是要开门揖盗吗?!”

    两人针锋相对,殿里气氛紧张起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睛半闭半睁,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冯保适时开口:“陛下累了。北疆之事,容后再议。还有哪位大人有本?”

    王明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出列,走到殿中,双手捧起奏折:“臣御史台王明德,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讲。”皇帝勉强睁眼。

    “臣奉旨与张御史赴北疆,核查阵亡抚恤。今已查明,特此奏报。”王明德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北疆阵亡将士四千七百二十一人,皆有名录在册,抚恤已全数发放,无一遗漏。此为一。”

    他顿了顿,继续:“北疆将士,为保粮饷充足,自愿减饷两成。伤兵营缺医少药,麻沸散用尽,伤员清创无麻,咬布忍痛,无人哀嚎。此为二。”

    “野马滩战后,以敌尸烧砖,筑墙五尺,绵延二百丈。砖墙坚固,可挡胡骑。将士云:‘使敌死亦为我守边’。此为三。”

    “霆击营都尉熊霸,野狐岭重伤,腹裂肠流。养伤两月,伤未愈即归营,带新兵三百,日夜操练。言:‘胡虏不等人,兵贵神速’。此为四。”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殿里鸦雀无声。

    卢杞脸色难看,正要开口,王明德又说话了:“臣在北疆五日,所见所闻,皆为实情。北疆将士,食不果腹而战不旋踵,衣不蔽体而守不让寸。如此忠勇,朝廷若再断其粮饷,臣恐……寒心易,暖心难。”

    说完,他躬身,将奏折高举过顶。

    冯保走下台阶,接过奏折,呈给皇帝。皇帝接过,手抖得厉害,翻开看了几眼,又合上。

    “王御史……”皇帝声音微弱,“所言……属实?”

    “句句属实,若有虚言,臣甘受凌迟!”王明德跪下。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才说:“北疆将士……不易。粮饷……拨。”

    卢杞急了:“陛下!国库空虚,各处都要用钱!北疆……”

    “拨!”皇帝突然睁眼,眼中闪过一道光,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但那瞬间的威严让卢杞住了口,“减……减三成,拨三十五万两。即刻……办理。”

    “陛下圣明!”徐莽率先跪拜。

    文武百官跟着跪拜:“陛下圣明!”

    卢杞也只好跪下,但低着头,脸色铁青。

    皇帝摆摆手,冯保会意,高喊:“退朝——!”

    百官退出奉天殿。走出宫门时,徐莽特意走到王明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御史,好样的。”

    王明德苦笑:“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有时候最难。”徐莽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小心卢杞。你今日让他难堪,他不会罢休。”

    “下官明白。”

    两人分开。王明德走出皇城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张清源跟上来,低声说:“王公,咱们……算是得罪卢相了。”

    “得罪就得罪吧。”王明德说,“老夫六十有三,还能活几年?能替边关将士说几句实话,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年轻,以后在御史台,难免受牵连。若有机会,外放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清源摇头:“下官不走。王公敢言,下官亦敢。”

    王明德看他一眼,笑了:“好,好。”

    两人慢慢走远。

    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陈骤收到了岳斌的密信。信是白玉堂送来的,用密语写成,译出来只有几句话:“御史已奏,粮饷拨三十五万两,减三成。卢党不满,恐有后招。孙文之事,卢已知晓,正在追查。务必小心。”

    他把信烧了,对韩迁说:“三十五万两,减三成,实际能到手二十五万两左右。够用多久?”

    韩迁算了算:“补发欠饷,修缮军械,购买药材……能撑到年底。但明年春饷若再拖延,又难了。”

    “走一步算一步。”陈骤说,“孙文那边怎么样了?”

    “老猫刚传来消息,人已到平皋,安排在城西一处院子里。我明日去审。”

    “审仔细点。”陈骤说,“特别是他和卢杞的联系。卢杞这么急着追查,说明孙文手里有他怕的东西。”

    “明白。”

    正说着,窦通从秃鹫谷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胡人斥候的。

    “将军。”窦通行礼,“秃鹫谷无事,胡人撤了,留了几个哨探,被我清理了。”

    “坐。”陈骤指了指椅子,“熊霸在练兵,你去看过了?”

    “看了。”窦通咧嘴,“那小子,伤没好透就瞎折腾。不过带兵还行,有点我当年的样子。”

    陈骤笑了:“你当年比他还能折腾。”

    窦通也笑,笑着笑着,笑容淡了:“将军,我在秃鹫谷抓了个活口。是‘狼主’的亲卫,审了一夜,吐出点东西。”

    “说。”

    “‘狼主’在狼居胥山存粮,确实够三个月。但他不只一万五千骑,还有从西域招来的雇佣兵,约三千人,会使弯刀,擅骑射。”窦通顿了顿,“另外,他在联络白狼部、黑水部,许以重利,要他们秋后一起南下。”

    陈骤皱眉:“白狼部、黑水部什么态度?”

    “暧昧。”窦通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估计在观望,看咱们和‘狼主’谁更强。”

    “那就让他们看看。”陈骤起身,走到地图前,“九月秋收后,我要去一趟黑水河。带上熊霸练的新兵,带上飞羽营,带上慕容部的骑兵。在白狼部、黑水部面前,演武。”

    韩迁眼睛一亮:“示之以威?”

    “对。”陈骤说,“让他们看看,北疆的铁骑,北疆的弓弩,北疆的血砖墙。看完了,再谈归附。”

    窦通点头:“这法子好。什么时候去?”

    “九月中。”陈骤说,“秋收完,粮草足。你守秃鹫谷,胡茬守野马滩,大牛守阴山。我带赵破虏、熊霸、秃发贺去。”

    “诺。”

    窦通退下。陈骤对韩迁说:“韩迁,平皋的秋收,抓紧。九月中前,所有粮食入库。另外,让廖文清多备些绸缎、茶叶、盐铁——给白狼部、黑水部的礼物。”

    “明白。”

    韩迁也退下。陈骤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九月,快到了。

    平皋城西,一处僻静小院。

    孙文坐在屋里,坐立不安。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书生,面白,留着三缕长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桌上摆着茶,但他一口没喝。

    门开了,韩迁走进来。

    孙文赶紧起身,躬身:“韩长史。”

    “坐。”韩迁在对面坐下,打量他,“孙先生在北疆,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孙文连连点头,“比在草原上好多了。”

    “那就好。”韩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写的归附书,我看过了。里面说,愿将‘狼主’军情悉数告知,以求活命。现在,说吧。”

    孙文咽了口唾沫:“‘狼主’本名哈尔巴拉,是浑邪王庶子。浑邪王败走后,他收拢残部,又联合几个小部落,自称‘天狼神之子’。此人野心极大,不仅想统一草原,还想……还想南下中原。”

    “这些我知道。”韩迁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他与卢相有联系。”孙文压低声音,“通过一个叫王禄的逃犯——原是代州仓曹小吏,现在管‘狼主’的账目。王禄在代州时,就是卢相门生的门生。到草原后,一直与卢相的人暗中通信。”

    “通信内容?”

    “多是北疆军情。”孙文说,“野狐岭战后,‘狼主’本欲休整一年再南下。但卢相的人来信,说朝廷将断北疆粮饷,陈骤必乱。‘狼主’这才决定提前南下。”

    韩迁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信呢?”

    “在‘狼主’大帐的暗格里。”孙文说,“但我抄了一份副本,藏在我住处的墙砖里。地址是……”

    他说了个地址。韩迁记下,又问:“还有呢?”

    “还有……‘狼主’在洛阳有人。”孙文声音更低了,“是个太监,姓冯,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狼主’每次提到他,都称‘冯公公’。”

    冯保。

    韩迁心里一沉。卢杞和冯保勾结,这事岳斌早就报过。但‘狼主’也和冯保有联系……这水,比想象的还深。

    “你为什么愿意归附?”韩迁盯着孙文,“在‘狼主’那里,你也是心腹,管文书,待遇不差。”

    孙文苦笑:“韩长史,我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虽一时糊涂,逃到草原,但日日见胡人劫掠汉民,杀汉人如宰牛羊……心里难受。这次‘狼主’南下,我见野马滩血战,晋军将士死守不退,砖墙用敌尸垒成……我,我愧为汉人。”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只求活命,不求回江南。留在北疆,做个文书,抄抄写写,赎我罪过。”

    韩迁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的命,我可以保。但要做件事。”

    “韩长史请讲!”

    “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签字画押。”韩迁说,“然后,留在平皋,帮廖文清处理文书。没有我的手令,不准离开平皋城半步。”

    “明白!明白!”孙文连连作揖。

    韩迁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孙先生,你既读过圣贤书,当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好做事,将来或许真有回江南的一天。”

    多谢韩长史!

    韩迁走出小院。外面天色已暗,秋风萧瑟他抬头看看天,长长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