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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雪夜杀机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阴山隘口,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天彻底黑透,鹰扬军大营里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呻吟,就只剩下北风扯着嗓子呼啸。

    陈骤摘下结冰的铁盔,额头上被盔沿压出的红痕格外显眼。他站在营墙的阴影里,望着北方敌营连绵的灯火,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喘息。

    “统计出来了。”韩迁的声音带着疲惫,递过一块木牍,“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重伤九百零四,轻伤不计。箭矢耗了六成,弩箭更糟,只剩三成半。”

    陈骤没接木牍,这些数字他心里有数:“让金不换把他那些宝贝挪到前营来。告诉各营,把能捡的箭都捡回来,一根都不能浪费。”

    “已经在做了。”韩迁顿了顿,“李敢还没醒,苏医官说…就看今晚。”

    陈骤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转身往伤兵营走:“我去看看。”

    伤兵营里气味混杂,血腥、草药和冻疮膏的味道搅在一起。苏婉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换药,动作稳得像在绣花,额发却被汗水黏在鬓角。

    那士兵疼得直抽气,嘴唇咬得发白。

    “忍一忍,”苏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呻吟,“箭拔出来了,肠子没破,能活。”

    士兵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嗯”了声。

    陈骤站在帐篷口没进去。苏婉忙完这个,又去看下一个,从头到尾没抬眼。直到角落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医官对着没了呼吸的伤兵摇头。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亲手替那士兵合上眼,拉过薄毡盖住脸,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

    她转到第三个伤员时,才仿佛不经意地朝帐篷口瞥了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陈骤点了下头,苏婉极轻微地颔首,便又低下头去查看伤员肩膀的伤口。

    陈骤退出帐篷,对守在外面的土根道:“去我帐里,把那个白狼皮褥子拿来给苏医官。”土根应声去了。

    陷阵营的防区,王二狗正带着手下清理战场。尸体冻得硬邦邦,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队正,这还有个喘气的!”刘三儿突然喊,他脚下是个黑水部的伤兵,胸口有个窟窿,冒着血沫子。

    王二狗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伤兵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咒骂。

    “给他个痛快。”王二狗站起身。

    刘三儿握刀的手有点抖。王二狗没催,只看着。刘三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刀尖精准地刺入心脏。黑水兵身体一挺,没了声息。

    “记住了,”王二狗声音沙哑,“战场上,多余的仁慈死得快。对敌人,也对你自己。”

    旁边正在扒拉箭矢的豁嘴老兵咧嘴一笑:“三儿今天宰了三个,见血了,是条汉子了!”他从一具尸体下抽出一支完好的箭,在皮袄上擦了擦血,丢进身后的背囊。“就是手还软,多砍几个就瓷实了。”

    刘三儿没说话,弯腰从另一具尸体上解下一个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马奶酒,他递给王二狗。

    王二狗接过来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驱散了些寒意。“都抓紧,胡崽子可不会让咱们睡安稳觉。”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各营校尉齐聚,除了昏迷的李敢,由副手木头代替。

    “明日,敌军必全力猛攻。”陈骤用一根木棍在沙盘上划着,“金不换。”

    “卑职在!”一个穿着脏兮兮皮袄、手指粗糙的汉子站出来。

    “你的‘拒马弩’和‘铁蒺藜球’,天亮前必须在前营两翼布设完毕。”

    “将军放心!拒马弩能射三百步,专破厚甲!铁蒺藜球用投石机抛出去,落地能滚一片,够胡人马蹄子喝一壶的!”金不换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窦通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老金,你他娘多久没洗澡了?味儿比熊霸的脚还冲!”

    熊霸正抱着个烤饼啃,闻言抬起茫然的脑袋,看了看自己的大脚板,又嗅了嗅,憨声道:“窦校尉,俺今天洗脚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连陈骤嘴角都弯了一下。

    岳斌没笑,冷着脸:“说正事。金不换,你的玩意儿别到时候卡了壳,误了战机,我陷阵营第一个顶在前面,可经不起折腾。”

    金不换脖子一梗:“岳校尉,把心放肚子里!我拿脑袋担保!”

    陈骤敲敲沙盘,压下杂音:“胡茬,你的朔风骑今夜分三队,轮番出营骚扰,别让敌人睡踏实。张嵩,疾风骑配合,用火箭烧他们帐篷。”

    “明白!”胡茬和张嵩同时抱拳。

    “大牛,破军营养精蓄锐,明日做预备队,听我号令。”

    大牛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就等将军这句话!”

    “都去准备吧。”陈骤挥挥手。

    众将鱼贯而出。陈骤单独叫住木头:“射声营暂由你统带,稳住阵脚。”

    木头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重重点头:“人在,阵地在。”

    子时刚过,朔风骑的第一波骚扰就开始了。千余精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敌营,在两百步外突然发射火箭,然后根本不接战,唿哨一声,掉头就跑。

    浑邪大营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不少帐篷被点燃,火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等浑邪骑兵追出来,朔风骑早已跑远,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马蹄印。

    如此反复三次,浑邪联军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士气也低落了几分。

    王二狗靠在营墙后面,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对身边的刘三儿道:“看见没?这就叫疲敌之计。胡茬校尉玩这个是一把好手。”

    刘三儿抱着长矛,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黑暗中的动静:“队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王二狗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养足精神,明天有硬仗。到时候别拉稀就行。”

    刘三儿不服气地嘟囔:“我今天可没拉稀…”

    天快亮时,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冷。

    陈骤一夜未眠,站在营墙上,看着远方敌营逐渐清晰的轮廓。韩迁站在他身侧。

    “老猫那边有消息吗?”陈骤问。

    韩迁摇头:“内鬼线索引向帅府那位行军司马后就断了,老猫还在查。周槐判断,营里应该还有地位不低的同党,否则上次下毒不会那么顺利。”

    陈骤眼神冰冷:“告诉老猫,放手去查,必要时可以动刑。大战之际,内部不稳就是取死之道。”

    “明白。”

    就在这时,北方敌营突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低沉呜咽的声音穿透寒风,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面比昨日更加巨大的狼头大旗缓缓前移。大旗之下,黑压压的敌军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动,数量远超昨日。

    浑邪大王子亲自督战,总攻开始了。

    陈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凝如实质的杀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越来越近的敌潮。

    “传令——”

    “擂鼓!”

    “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