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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王妃拒绝逃走
    马秀英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神色渐渐淡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宋濂的弦外之音。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问道:

    “宋先生是听谁说了什么?

    还是看到了什么战报?”

    宋濂有些尴尬:

    “这个……老朽也是听李丞相提及,前线偶有挫折,明军火器犀利,故而有些担忧。”

    “偶有挫折?”

    马秀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其实是心情使然),

    “宋先生,你不必替李相国遮掩。战报,本宫也看了。”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不是偶有挫折,是全线溃败!

    六安丢了,颍州丢了,归德丢了,衢州丢了,台州宁波丢了!

    长江水师败了,安庆危在旦夕!

    宋先生,你告诉我,这叫偶有挫折吗?”

    宋濂没想到王妃已知晓全部,且如此直白地说出,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李相国让你来,是想劝本宫带着标儿逃跑?

    放弃应天,放弃这满城军民,放弃将士们用血肉守卫的国土,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去北方?”

    马秀英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他是不是还想着,只要保住本宫和太子,他丢城失地的罪责就能轻一些?甚至能把过错推到汤和、冯胜他们头上?”

    句句诛心!宋濂冷汗涔涔,躬身道:

    “王妃息怒!丞相……丞相或许只是过于担忧太子安危……”

    “担忧世子安危?”

    马秀英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

    “标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担心他!

    可他是吴王的儿子,是这江南之地的少主!

    他的安危,系于军心民心,系于将士用命,系于城池固守!

    若他此刻仓皇北逃,军心立刻涣散,民心立刻瓦解,这应天城还守得住吗?

    这江南之地,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尽归陈善!”

    她走回座前,手按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宋先生,你熟读史书,当知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上位将家眷、将后方托付给我们,是信任!

    如今强敌压境,我们未战先怯,弃城而逃,将来有何面目见上位?

    有何面目见浴血奋战的将士?有何面目见这江南的百姓?”

    “王妃……”

    宋濂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撼,又是羞愧又是敬佩。

    “你回去告诉李相国,”

    马秀英语气斩钉截铁,

    “本宫与世子,绝不会离开应天半步!应天在,我们在;

    应天若真有陷落之日,本宫与世子,自当与城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

    让他收起那些小心思,把精力都放在整备城防、安抚民心、调度资源上!

    告诉全城军民,吴王妃和世子,与他们同在!”

    “至于战事不利,”

    她深吸一口气,

    “胜败乃兵家常事。

    汤和、邓愈、冯胜他们都是百战宿将,一时失利,未必没有挽回余地。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收缩兵力,固守要点,等待上位回师!

    而不是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想着如何推卸责任、如何逃跑!”

    宋濂深深一揖,心悦诚服:

    “王妃深明大义,老朽惭愧!

    老朽这就去回禀丞相。”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了。

    消息传回丞相府,李善长如坠冰窟。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王妃如此决绝,他作为丞相,难道能丢下王妃世子自己跑?

    那样的话,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朱元璋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天下人也都会唾弃他。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

    恐惧、悔恨、怨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恨蓝玉匹夫之勇挑起战端,恨汤和等人守土无能,恨刘伯温阴险算计,甚至……

    内心深处一丝不敢言说的念头,恨朱元璋为何要北伐,为何要把这烂摊子留给自己!

    但他更恨的,是那个远在武昌,却仿佛拥有鬼神之力,将他的太平美梦和权柄尊荣砸得粉碎的陈善!

    “陈善……陈善!”

    李善长咬牙切齿,却又感到一阵无力。

    面对那种超越时代的武力,他所有的权谋、心术、人脉,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府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诡异而紧张。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尽管官府极力封锁,但溃兵逃回、商旅断绝、前线官员家眷开始悄悄转移财产……种种迹象根本瞒不住人。

    茶馆酒肆里,窃窃私语取代了往日的喧闹;

    市场上,物价开始飞涨,尤其是粮食和盐;

    城门口,盘查变得异常严格,但试图出城“探亲”、“经商”的富户依旧排起了长队。

    王宫和丞相府不断有信使进出,马蹄声急促,官员们面色凝重,行色匆匆。

    城防开始加固,征集民夫修缮城墙、挖掘壕沟的告贴贴满了大街小巷,但应者寥寥,监工的军官不得不动用鞭子。

    一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恐慌,笼罩了这座本该是江南最繁华、最安稳的都城。

    李善长强打精神,每日照常上朝(实际上是与王妃及留守重臣会议),处理政务,调拨粮草军械支援安庆、徐州等尚在坚守的据点。

    但他眼里的血丝和偶尔的失神,瞒不过明眼人。

    他的命令依然有效,但底下执行的效率和那股精气神,已经大不如前。

    朝堂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年轻气盛的御史,上疏弹劾前线将领丧师失地,要求严惩;

    有官员隐晦地提出,是否可以考虑……议和?

    哪怕暂时向陈善称臣纳贡,以换取喘息之机?

    这些言论都被马秀英和李善长压了下去。

    惩处将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岂不是自毁长城?议和?

    与篡国逆贼媾和,且不说朱元璋绝不答应,陈善此刻气势如虹,会接受吗?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压下去,不代表这些声音不存在。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李善长偶尔会站在相府的高楼上,眺望这座城市。

    夕阳下的应天,城墙巍峨,街巷纵横,秦淮河上画舫依旧(虽然少了很多),远处紫金山苍翠如黛。这

    是朱元璋和他以及无数人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是未来帝国都城的雏形。

    可如今,它就像一只被放在火炉上慢慢炙烤的巨兽,看似庞大,内里却已开始焦灼、崩溃。

    他想起了刘伯温北上前,在一次私下闲聊时,曾望着长江,幽幽地说过一句话:

    “长江天堑,固国之资也。然资不可恃,恃之者危。”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是老生常谈。

    现在想来,刘伯温是否早已预见,陈善会有某种方法,让这“不可恃”成为现实?让这固国的天堑,变成葬身的墓场?

    “刘基(刘伯温名基)……你此刻在大都,是否在冷笑?

    笑我李善长目光短浅,笑我今日之窘迫?”李善长心中充满了苦涩和怨恨。

    他将今日之局,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刘伯温的“不提醒”和“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