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8章 荆襄风情,山水秀丽
    夜风,带着溪水的凉意,吹进客栈的后院。

    那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入萧玉儿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张绣克扣的军饷,足够再养活一支三万人的大军……

    三万……

    萧玉儿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自己为了凑集军资,变卖了多少心爱的首饰。想起父亲为了安抚南线将士,愁得两鬓斑白。想起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穿着单薄的衣衫,吃着发霉的口粮。

    而那个被父亲倚为柱石,掌管着整个荆襄命脉的张绣,却在背后,用士兵们的血汗钱,喂饱了他那永远填不满的私欲。

    荒谬,可笑,又令人心寒彻骨。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困境,是林士弘的侵扰,是定国军的威压,是天灾,是时运不济。

    直到此刻,她才被这个名为杨辰的男人,血淋淋地揭开了真相。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那腐烂的脓疮,就长在自己的骨肉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萧玉儿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他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也不是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精锐。

    而是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在他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父亲建立的政权,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华丽外衣的泥偶,所有的裂痕与丑陋,都暴露无遗。

    “生意人,自然有生意人的门路。”杨辰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上的残月,“萧姑娘,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的病,已经到了骨子里。寻常的郎中,开的不过是些止痛的方子,治标不治本。而我,可以给他刮骨疗毒。”

    “你……”萧玉儿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然,刮骨疗毒,会很痛。”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总比烂穿了五脏六腑,最后不成人形要好得多。”

    “这笔生意,你父亲或许会犹豫,会害怕。但我相信,萧姑娘是个聪明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萧玉儿一个人,在冰冷的月光下,浑身发冷。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商队便再次启程。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昨天,萧玉儿的心中还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那么今天,她的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她几乎一夜未眠,杨辰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她偷偷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叫罗成的魁梧汉子,正一边啃着干硬的麦饼,一边跟身边的“伙计”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在北平府打架的威风事迹,说到兴起处,唾沫横飞,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浑然没有半点高手的自觉。

    那个叫平阳的女侠,则安静地骑在马上,她会时不时地指着远处的山峦,跟身边的另一个女伴说着什么。那个女伴,萧玉儿也认识,是昨夜在鹰愁涧,如鬼魅般出现,探查情报的红拂女。

    而杨辰,依旧走在最前面。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可队伍里所有人的行动,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围绕着他,有条不紊地运转。

    他们这些人,不像主仆,更不像上下级,反而像……一家人。

    一个由怪物组成的,奇怪的家庭。

    进入荆襄腹地,沿途的景致渐渐变得秀美起来。

    北方的雄浑壮阔,在这里化为了南方的灵秀婉约。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清澈的溪流在山谷间蜿蜒,水声潺潺,宛如佩玉相击。

    “这地方可真不赖,山清水秀的,比咱们北边那光秃秃的黄土坡强多了。”罗成放慢了马速,与平阳昭公主并行,忍不住赞叹道。

    平阳昭公主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的山水,眼中也露出一丝欣赏。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她轻声念诵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这首诗,是杨辰在洛阳时,闲来无事所作,如今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公主,你说的啥?俺就觉得这水绿油油的,跟俺们家后院池子里的青苔一个色儿。”

    平阳昭-公主被他这粗鄙的比喻逗得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再与他对牛弹琴。

    萧玉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荆襄,是她的家乡。这里的一山一水,她都无比熟悉和热爱。可如今,从这些“外人”口中听到对家乡的赞美,她却生不出半分自豪。

    因为她知道,在这片秀美的山水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疮痍。

    队伍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然而,预想中的炊烟袅袅,阡陌交通,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道路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轮廓,却看不到一丝人烟,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屋脊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人回答他。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答案。

    官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手里拄着一根树枝,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空洞的,看不到一丝生气。

    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婴孩,坐在路边,无声地流着泪。那孩子已经没有了哭声,只是偶尔微弱地抽动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路旁的沟壑里,身上落满了苍蝇,早已没了气息。

    一阵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尘土,也带来了尸体腐烂的恶臭。

    方才还在赞叹山水秀丽的罗成,此刻脸色铁青,他紧紧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平阳昭公主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默默地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水囊和几块麦饼,走到那个流泪的母亲面前,递了过去。

    那母亲抬起头,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颤抖着接过食物,没有自己吃,而是掰碎了麦饼,用嘴嚼烂,一点一点地,试图喂进怀里那早已无法吞咽的婴孩口中。

    平阳昭公主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萧玉儿骑在马上,浑身冰冷。

    她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这就是她深爱的家乡?这就是父亲治下“富庶安康”的荆襄?

    她想起在都城江陵,她听到的都是歌舞升平,看到的都是官员们呈上来的捷报和祥瑞。她以为,那些流民,那些饥荒,都只是发生在遥远边境的个别现象。

    可现在,这残酷的现实,就在她的眼前。

    她终于明白,杨辰那句“苛捐杂税,官逼民反”意味着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背影。

    杨辰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看着这片美丽却又死气沉沉的土地。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不知为何,萧玉儿却从他那沉默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比愤怒、比悲悯,更为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整个天下的疮痍,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帝王才有的沉重。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隐约间,有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粗野的喝骂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缕黑色的浓烟,从远处一个村庄的方向,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