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朵颜公主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帐外愈发凛冽的寒风。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因杨辰最后那几句命令而变得灼热。
李靖、平阳昭公主、罗成三人,皆是人中龙凤,此刻却都因为杨辰那看似平静,实则石破天惊的布局而心神震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谋划了。
这是要将整个突厥的权力结构,从根基上进行一次彻底的洗牌。
“陛下,那突厥公主……她靠得住吗?”
最先开口的还是罗成,他眉头紧锁,对于这种弯弯绕绕的计策,他总是习惯性地保持警惕。在他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如此重要的计划,寄托在一个刚刚还在敌对的女人身上,风险太大了。
“她靠不住。”杨辰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罗成一愣,平阳昭公主和李靖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杨辰走到帐内唯一的一盆炭火旁,伸出手,感受着那份温暖。
“她靠不住,但她的野心靠得住。她想活下去,想让她的部落活得更好,想成为草原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这份渴望,是靠得住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朕从来不相信忠诚,朕只相信,不可背叛的利益。只要朕能给她的,远比别人能给她的多,她就永远不会背叛。”
这番话,冷静而又现实,让帐内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末将明白了!”罗成一拍胸甲,瓮声瓮气地说道,“管她靠不靠得住,只要她敢耍花样,末将就把她那个叔叔的牙帐烧了,再顺便把她也绑回来给陛下降罪!”
杨辰闻言,不由得笑了。
罗成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但也正是这份纯粹的武勇,才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杆枪。
“烧是要烧的,但不是现在。”杨辰的目光转向平阳昭公主,“平阳,朕交给你的任务,你有何想法?”
平阳昭公主上前一步,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是想,让我用娘子军的例子,去告诉那些突厥女人,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是,但也不全是。”
杨辰走回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突厥王庭的位置。
“征服一片土地,靠的是刀剑。而要统治一片土地,靠的却是人心。草原上的男人,信奉的是弯刀和烈马,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这种征服,是暂时的。可草原上的女人,她们信奉的是什么?”
他看向平阳昭公主,眼中带着一丝引导。
平阳昭公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她们信奉能让孩子吃饱的草场,信奉能让家人安稳过冬的帐篷,信奉一个能保护她们,而不是将她们当作牛羊一样随意赠予或掠夺的男人。”
“说得好!”杨辰抚掌赞叹,“所以,朕要你做的,不是去宣扬什么女子的权利,那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了。朕要你,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们展示一种全新的生活。”
“你可以邀请朵颜公主,以及那些部落首领的妻女,来我们定国军的营地做客。让她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士兵吃什么,穿什么。让她们看看,我们的营地里,有随军的医官,有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先生。”
“让她们看看,你,大唐的公主,朕的女人,是如何统帅千军万马,与男人一样,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而不是像她们一样,只能成为联姻的工具,或是战胜者的奖品。”
“朕要让她们明白一个道理,”杨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跟着朕,你们的男人,能得到荣耀与富足。而你们自己,能得到尊严。”
平阳昭公主的眼眸,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彻底明白了杨辰的意图。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文化征服。
当草原的女人都开始向往长安的繁华与安定,当草原的孩子都开始向往定国军营中的书本与笔墨,那这片草原的未来,还会属于那些只知茹毛饮血的蛮夫吗?
“臣妹,领命。”她郑重地一拜,心中对杨辰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个男人,他的眼界,早已超越了争霸天下,他在谋划的,是一个延续千百年的煌煌大世。
最后,杨辰的目光,落在了李靖身上。
“药师,现在,该你来落笔了。”
如果说,杨辰是那个画出蓝图的人,那李靖,就是将这张蓝图,变为现实的工匠。
李靖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广袤的草原,脑海中,无数的计策与方案在飞速地推演、碰撞、组合。
帐内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李靖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走。”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第一步,名为‘养寇’。”
李靖的手指,点在了阿史那·贺鲁的牙帐位置。
“我们不仅不能立刻剿灭贺鲁,反而要暗中‘帮助’他。罗成将军的骑兵,可以替他扫清一些他调兵遣将路上的小麻烦,比如一些忠于可汗的哨探。甚至,我们可以通过朵颜公主,故意泄露一些无关紧要的、错误的军情给他,让他以为自己尽在掌握。”
“养寇?”罗成不解地皱眉,“这不是资敌吗?”
“不。”李靖摇了摇头,“这是为了让这头狼,长得更肥,跳得更高。他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他背后那些心怀鬼胎的部落,一次性地,全部暴露出来。”
“第二步,名为‘捧杀’。”
李靖的手指,移到了朵颜公主的营地。
“我们要将朵颜公主,捧成草原的救世主。平阳公主负责从女人和孩子这边入手,而我们,则要从男人那边入手。”
“贺鲁不是在拉拢部落吗?那我们就让朵颜公主,也去拉拢。贺鲁许诺的好处,我们加倍给!贺鲁拿不出的粮食、布匹、盐铁,我们定国军有的是!我们要让所有摇摆不定的部落都看到,跟着贺鲁,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冒险。而跟着朵颜公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富贵。”
“此消彼长之下,贺鲁便会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届时,他唯一的依靠,就只剩下李世民那虚无缥缈的承诺。”
杨辰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靖的计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在细节上,更为周全狠辣。
“那第三步呢?”平阳昭公主追问道。
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第三步,名为‘收网’。”
他的手掌,在舆图上猛地一合,将贺鲁的牙帐、突厥王庭、以及几个被他标记出来的部落,全部覆盖在掌心之下。
“等到贺鲁众叛亲离,等到颉利可汗的威望跌至谷底,等到朵颜公主的声望如日中天。到那时,贺鲁必然会狗急跳墙,发动兵变。”
“而那,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刻!”
“届时,罗成将军的骑兵,将从天而降,一举击溃贺鲁的叛军。而朵颜公主,则会在我们的‘保护’下,以救驾之名,率领那些归顺她的部落,进入王庭,‘稳定’局势。”
“一场叛乱,在我们的操控下,变成了朵颜公主树立威望,掌控实权的完美舞台。经此一役,颉利可汗名存实亡,朵颜公主将成为突厥草原实际的掌权者。”
“而一位对陛下您心怀感激,甚至爱慕的草原女王……”
李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到那时,整个突厥,都将成为定国军在北方,最忠诚,也最强大的臂助。
“好!”杨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欣赏,“好一个‘养寇’、‘捧杀’、‘收网’!药师之才,胜过十万雄兵!”
他心中豪情万丈。
有李靖、徐茂公为谋,有罗成、平阳为将,内有萧后、长孙安邦,外有红拂、朵颜为援。
这天下,舍我其谁?
李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他的手指,在贺鲁牙帐东边的一片山谷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陛下,贺鲁此人,生性多疑。要想让他彻底相信我们故意泄露的情报,还需要一场戏。”
“一场,让他亲眼看到的,大戏。”
他抬起头,看着杨辰,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请陛下,准许末将,拿罗成将军麾下五百骑兵,做一次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