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因那名小太监带来的消息,空气仿佛凝结了一瞬。
五姓七望。
这几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历代君王的心头。它们代表的,是数百年来盘踞在中原大地上,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门阀势力。
他们来了。
在杨辰用雷霆手段夺取天下,在长孙无垢用经济手段撬动他们根基,在杨辰即将推行新学挖他们祖坟的前夜,他们联袂而来了。
萧美娘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不是李世民的军队,可以用刀剑来决胜负。
这是一种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他们掌握着舆论,掌握着士林,掌握着这个时代的话语权。
“呵,动作倒是挺快。”杨辰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紧张,反而是一抹玩味的笑意。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看来朕的印书监和造纸坊,是动到他们的命根子了。”
长孙无垢秀眉微蹙:“陛下,他们此来,必是来者不善。明面上是商议新政,实则是兴师问罪。我们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激起天下士子的反感。”
“反感?”杨辰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那就让他们反感好了。一群只会抱着几本前人故纸,高谈阔论的腐儒,朕还没放在眼里。”
话虽如此说,萧美娘却看出了更深的东西。她柔声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陛下,他们此刻在宫门外等候,而不是直接闯宫,说明他们心里,也是怕的。他们怕的,是陛下的刀。所以,他们想用刀之外的东西,来和陛下谈一谈。”
“谈?朕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杨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门的方向,“传朕旨意,鸿胪寺卿好生招待,就说朕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改日再叙。”
“陛下,这……”长孙无垢有些迟疑。
“无妨。”杨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让他们等着。等得越久,他们心里的那点傲气,就磨得越干净。等他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客,还是臣,朕再见他们不迟。”
萧美娘与长孙无垢不再多言。她们知道,杨辰心意已决。
这一等,便是三天。
这三天里,杨辰像是完全忘了宫门外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而长安城,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如果说,长孙无垢的经济改革,是为这座城市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让它重新跳动起来。那么,萧美娘的到来,则是为这具重新活过来的身躯,塑造了筋骨与灵魂。
紫宸殿。
这里是过去皇帝举行朝会的地方,如今被萧美娘临时征用,成了她整顿吏治的办公之所。
殿内,新提拔的吏部尚书裴寂,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下方,手里捧着一份官员的任免名单,结结巴巴地汇报着。
“娘……娘娘,这是按照您的吩咐,对京中六品以上官员,进行的初步考评……其中,有三十七人,出身李唐旧臣,虽无大过,但……但为官懈怠,阳奉阴违,臣建议……罢免。”
裴寂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那个女人。
萧美娘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手中正拿着一本前朝的《职官志》,看得十分专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裴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本是李渊的旧臣,长安城破后,第一个带头归降,这才保住了官位。面对这位曾经的隋朝皇后,如今的新朝皇后,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
这位皇后,不像平阳公主那样手握兵权,也不像长孙娘娘那样执掌财政,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却比刀剑和金钱,更让人喘不过气。
她来到长安的第二天,便召集了宫中所有内侍、宫女,重新宣讲宫规。一名自恃有功的老太监,仗着自己是杨辰身边的老人,言语间有些不敬,被她当场下令,拖出去打了二十廷杖。
自那以后,整个皇宫,上至总管,下至杂役,走路都踮着脚尖,再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裴大人。”
就在裴寂胡思乱想之际,上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臣在!”裴寂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萧美娘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这份名单,做得不错。但,还不够。”
“不够?”裴寂一愣。
“你只看到了谁该罢免,却没有看到,罢免之后,谁该补上。”萧美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吏部之责,在于铨叙,有罢,便要有举。如今朝中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这三十七个位置空出来,你打算让谁来做?总不能让政务停摆吧?”
“这……臣以为,可从其余官员中,择优选拔……”
“如何择优?”萧美娘再次发问,“是看门第,还是看资历?亦或是,看谁给你送的礼重?”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裴寂心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私心!”
萧美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你不敢。起来吧。”
裴寂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腿肚子还在打颤。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萧美娘重新拿起书卷,“制定一份全新的官员考评制度。从品行、才干、功绩三个方面,进行量化。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考评优异者,破格提拔;不合格者,降职,甚至罢免。”
“另外,在国子监旁,设立‘吏部学堂’。凡新晋官员,无论出身,无论品级,都必须先入学堂,学习三个月。学习的内容,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我定国军的法度、陛下的政令、以及各部司的实务。”
“三个月后,考试。合格者,方能上任。”
一番话说完,裴寂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官员的考评,用数字来量化?新官上任前,还要先进行岗前培训?
这完全颠覆了数百年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门阀选官制度。
“娘娘……此举,恐怕会引来非议……”裴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有非议,你便让他们来找本宫。”萧美娘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只管去做。做好了,你这个吏部尚书,便能坐得安稳。做不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手中的书卷。
裴寂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大殿。
萧美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杨辰要的,是一个高效、忠诚,并且完全听命于他的官僚体系。而要建立这个体系,就必须打破旧有的规则。
这个恶人,她来当。
……
与紫宸殿的庄严肃穆不同,长安城的西市,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扩建后的驰道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商队,驼铃声声,车轮滚滚,几乎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波斯商人牵着骆驼,高声叫卖着他们的香料和宝石;江南的丝绸贩子,将五光十色的绸缎,铺满了整个店面;蜀中的茶商,则在门口支起大锅,烹煮着香气四溢的茶汤,供来往的行人免费品尝。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料、食物、牲畜的味道,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长孙无垢身着一身普通的布裙,头上包着方巾,扮作一个寻常的富家娘子,正带着几名护卫,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她没有去那些装潢华丽的大商铺,而是走进了一家刚刚开业的钱庄。
钱庄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看到长孙无垢的气度,便知道是大主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夫人是想存钱,还是想兑换?小店新开,汇率公道,童叟无欺。”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几枚大小不一的钱币,放在了柜台上。
一枚是前朝的五铢钱,一枚是李唐的开元通宝,还有一枚,是最新铸造的,刻着“定国通宝”四个字的新币。
“掌柜的,你给我说说,这三种钱,怎么个换法?”
掌柜的一看,便明白了。他拿起那枚定国通宝,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
“夫人,您可问对人了。要说这钱,还得是咱们陛下的定国通宝,最是实在!”
“哦?怎么个实在法?”
“您瞧,”掌柜的将三枚钱币并排放在一起,“这前朝的五铢钱,早就没人用了。这李唐的开元通宝,铸造粗劣,掺了不少铁,十个里面,倒有八个是劣币。唯独咱们这定国通宝,用的是上好的黄铜,分量足,成色好,信用最是坚挺!”
“如今市面上,一贯定国通宝,能换一两足银。可要是开元通宝,起码得两贯才行!”
长孙无垢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用足量的贵金属作为储备,以国家信用作为背书,将劣币驱逐出市场,建立起一个统一而坚挺的货币体系。
这是经济复苏的基石。
她正准备离开,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名身穿绫罗的富家公子,正围着一个胡商,拉拉扯扯,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胡人,好不讲道理!你这块破玉,我看最多值十贯钱,你竟敢开口要一百贯?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那胡商急得满头大汗,用生硬的汉话争辩道:“这……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是我们大食国的贡品……一百贯,不能再少了……”
“什么狗屁贡品!我看就是块破石头!”一名公子哥说着,便要去抢夺胡商手中的玉佩。
周围的百姓,都围着看热闹,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长孙无垢眉头一皱,正要让护卫上前,却见钱庄的掌柜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几位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掌柜的陪着笑脸,拦在中间。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那公子哥不耐烦地推开他。
掌柜的却不恼,依旧笑呵呵地说道:“公子息怒。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您觉得不值,不买便是,何必动粗呢?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长安城,没有待客之道?”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再说了,这位胡商,可是拿着咱们‘经济司’发的‘商引’来的。长孙娘娘可是下了令,凡持商引来长安的客商,都要以礼相待。您这要是闹大了,惊动了官府,恐怕不好收场啊。”
听到“长孙娘娘”四个字,那几名原本还嚣张跋扈的公子哥,脸色顿时一变。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如今的长安城,谁不知道,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那位长孙娘娘。
那位娘娘,平日里看着温婉和善,可真要动起手来,那可是连世家大族的产业都敢直接拍卖的主。
“哼,算你走运!”为首的公子哥悻悻地啐了一口,扔下胡商,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长孙无垢站在钱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全新的秩序,正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慢慢建立起来。
而她和萧美娘,便是陛下手中,建立这秩序的,最得力的左右臂。
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禀报。
“娘娘,宫里传话,那五姓七望的几位长老,已经在宫门外,等了三天三夜了。”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转身对护卫道:“回宫。”
……
当长孙无垢回到甘露殿时,萧美娘也刚刚从紫宸殿过来。
杨辰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出神。
“陛下。”
两人齐齐行礼。
杨辰回过神,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都忙完了?”
“臣妾已经将吏部改革的方略拟定,请陛下过目。”萧美娘递上一份奏折。
“臣妾也巡视了西市,商业平稳,新币推行顺利。”长孙无垢也简要汇报。
杨辰接过奏折,却没有看,而是将它和桌上另一份关于财政的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关乎人。
一份,关乎钱。
帝国的两大命脉,如今,都掌握在他最信任的两个女人手中。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辛苦两位爱妃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宫门外那几位,还在等吗?”
“回陛下,还在。”一名内侍回答。
杨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些老狐狸的耐心,远超他的想象。再晾下去,反而会显得他心虚。
是时候,和旧时代的幽灵,做个了断了。
“传旨。”
杨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宣他们,来甘露殿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