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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翟让的反对,矛盾的激化
    第143章:翟让的反对,矛盾的激化

    夜色深沉,偃师城外,翟让的大营。

    与李密那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的魏公府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砺而朴素。营帐是旧的,上面还带着瓦岗山上的风霜印记;巡逻的士兵穿着磨损的皮甲,眼神却警惕而彪悍;空气里没有檀香和酒气,只有篝火燃烧的焦木味和浓烈的汗味。

    这里是瓦岗的根。

    中军大帐内,几名将领围着一盆炭火,脸色都异常难看。为首的翟让,正将一坛烈酒狠狠灌进嘴里,酒水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淌下,打湿了胸襟。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哥,这酒不能再喝了!”翟让的亲弟弟翟弘一把抢过酒坛,急声道,“现在不是醉的时候!”

    “不醉?”翟让赤红着双眼,一把将翟弘推开,巨大的力道让翟弘踉跄了几步,“老子他娘的倒是想醉!醉了就听不见那些恶心人的屁话了!”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羊肉和烤饼滚了一地。

    “皇帝?他李密也配称皇帝?!”翟让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帐,“他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像条狗一样,跑到咱们瓦岗来求收留的?他忘了是谁把大龙头的位置让给他,让他坐上第一把交椅的?”

    “他忘了,咱们在瓦岗聚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些吃不饱饭的穷苦兄弟有条活路!是为了干翻杨广那狗娘养的,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不是为了让他李密换身龙袍,过皇帝瘾!”

    帐内的几名将领,都是从瓦岗山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是翟让最核心的班底。他们看着状若疯虎的翟让,一个个眼圈泛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大哥说得对!”一名独眼将领王儒信一拳砸在身边的武器架上,“咱们拿命换来的基业,凭什么让他李密一个人摘了果子?他当皇帝,咱们算什么?给他看家护院的狗吗?”

    “我呸!”另一名将领盛彦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他李密要是敢登基,老子第一个不认!这瓦岗,姓翟!永远姓翟!”

    群情激愤。

    这些年,李密为了巩固权力,不断提拔自己的亲信,安插自己的门客,早已让这些瓦岗元老心怀不满。他们感觉自己这些拼死拼活打江山的人,正在被边缘化,被一群摇着笔杆子、拍着马屁的文人所取代。

    而称帝,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撕掉了李密“为天下人谋福祉”的伪装,将他那份对权力的贪婪与自私,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翟弘扶起案几,将地上的羊肉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递到翟让面前,声音沙哑地劝道:“大哥,先吃点东西。气坏了身子,谁来给兄弟们做主?”

    翟让看着那块羊肉,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取代。他接过羊肉,却没有吃,只是怔怔地看着。

    “我翟让,对得起他李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萧索的寒意,“我把兵权让给他,把人心让给他,我以为,他真能带着弟兄们,干出一番大事业。我错了……我引来的,不是一头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猛虎,而是一头会反噬主人的白眼狼!”

    他猛地将羊肉扔进火盆,肉块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很快便化为焦炭。

    “他想当皇帝,美得他!”翟让霍然起身,身上的酒气混杂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走!跟我去魏公府!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他,他李密,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大哥,不可!”翟弘连忙拉住他,“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李密身边全是他的心腹,我们这么几个人过去,他要是动了杀心……”

    “杀心?”翟让冷笑一声,一把甩开翟弘的手,“他早就动了!你以为他不知道咱们心里不服?他今天请杨辰他们赴宴,把咱们晾在这里,就是一种试探,一种警告!”

    “他越是这样,老子越不能让他如意!”翟让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我倒要看看,他李密有没有胆子,在三军将士面前,杀了我这个瓦岗的大龙头!”

    王儒信和盛彦师等人对视一眼,也纷纷抄起兵器,怒吼着跟了上去。

    “对!跟大哥一起去!找李密说理去!”

    “他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今天就反了!”

    翟弘看着这群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兄弟,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赶紧带上一队亲兵,追了上去。

    ……

    魏公府的宴席,早已不欢而散。

    秦琼和程咬金等人被安排在客房歇息,杨辰却没睡。他独自一人,站在客房院中的一棵桂树下,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徐茂公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主公,你让末将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李密在府内各处要道,都加派了人手,尤其是后堂附近,埋伏了不下三百刀斧手,皆是他的死士。看来,三日后的大会,他已存了杀心。”

    “意料之中。”杨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一个输不起的赌徒,在最后的疯狂中,总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徐茂公看着杨辰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杨辰算得清清楚楚。无论是李密的疯狂,还是翟让的愤怒,似乎都在按照杨辰写好的剧本上演。

    “主公,”徐茂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翟让那边……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他毕竟是瓦岗旧主,在军中威望甚高。若他与李密火并,无论谁胜谁负,对我军都是巨大的损失。”

    杨辰转过身,看着徐茂公,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军师,破而后立,晓得吗?”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爬满了蛀虫的瓦罐,与其费心去修补,不如直接打碎了,用它的碎片,烧制成更坚固的瓷器。”

    徐茂公的心猛地一颤。

    瓷器?他瞬间明白了杨辰的意思。翟让的旧部,李密的新贵,在杨辰眼里,都不过是瓦罐的碎片。他要做的,就是等这两股势力碰撞、碎裂,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用自己的火焰,烧制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杨辰的“新瓦岗”。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兵器碰撞的声响。

    “站住!没有魏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滚开!老子要见李密!让他滚出来见我!”

    是翟让的声音!

    杨辰和徐茂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预料之中的神色。

    “来了。”杨辰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吧,军师。这么精彩的开场戏,我们可不能错过了。”

    魏公府门前,此刻已是剑拔弩张。

    翟让带着他那百十号亲信,与守卫府门的蔡建德所部对峙着,双方的刀剑都已经出鞘,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翟大龙头,夜深了,魏公已经歇下。您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蔡建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少跟老子来这套!”翟让指着蔡建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我?让李密出来!今天他要是不给弟兄们一个交代,老子就拆了他这鸟窝!”

    “放肆!”蔡建德脸色一沉,“大龙头,这里是魏公府,不是瓦岗山!还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翟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紧张的士兵,放声大笑,“我尊重他,他尊重过我们这些拿命换江山的兄弟吗?他躲在府里,琢磨着怎么穿龙袍,坐龙椅,他想过城外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吗?他想过那些战死在偃师的弟兄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周围许多瓦岗的老兵,听到这话,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也有些松动。

    蔡建德心中一惊,知道不能再让翟让说下去,否则军心必乱。他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翟让公然辱骂魏公,意图谋反!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翟弘和王儒信等人怒吼着,将翟让护在中间,手中的钢刀对准了冲上来的士兵。

    一场血腥的内讧,一触即发。

    “都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杨辰和徐茂公,带着秦琼、罗成、程咬金等人,从府内缓缓走出。

    看到杨辰,蔡建德和翟让的人马,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杨辰的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了翟让身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快步上前,扶住翟让的手臂。

    “大龙头,这是怎么了?夜深风寒,何事竟让您动这么大的肝火?”

    翟让看着杨辰,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对于这个能力出众、又懂得尊重他们这些老人的年轻人,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杨参军,你来得正好!”翟让指着魏公府的大门,愤然道,“你来评评理!他李密要称帝,这事,合不合规矩!对不对得起死去的弟兄!”

    杨辰闻言,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看了一眼蔡建德,又看了一眼翟让,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龙头,此事……唉,一言难尽。魏公自有他的考量,我们做属下的,不好妄议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

    可听在翟让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他觉得,连杨辰这样的人,都开始替李密说话了。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孤独感,瞬间将他淹没。

    “好,好一个‘不好妄议’!”翟让惨然一笑,挣脱了杨辰的手,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魏公府,看着蔡建德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杨辰那张“为难”的脸。

    他明白了。

    时代变了。

    那个讲义气、论兄弟的瓦岗,已经死了。

    现在,是讲权谋、论上下的新朝堂。而他,这个只懂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老家伙,已经被这个新时代,彻底抛弃了。

    他的心,一瞬间,冷了下去。

    “我们走!”翟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向着营地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无尽的萧瑟与决绝。

    王儒信等人愣了一下,也连忙收起兵器,狠狠地瞪了蔡建德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蔡建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杨辰拱了拱手:“多谢杨参军解围。”

    杨辰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翟让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今夜的这场闹剧,只是一个开始。翟让心中的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更深的失望和冰冷所掩盖。当这股火焰再次燃烧起来的时候,将会把整个瓦岗,都烧成一片灰烬。

    而他,只需要在那片灰烬上,轻轻地,吹一口气。

    回到客房,程咬金还兀自愤愤不平:“主公,刚才你就不该拦着!让翟让大哥闹一场,把李密那小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当着大家的面问个清楚,多痛快!”

    秦琼也皱着眉,没说话,显然也对杨辰的和稀泥态度有些不解。

    杨辰给徐茂公使了个眼色,徐茂公会意,将秦琼和程咬金都请了出去,说是有军务商议。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杨辰和罗成两人。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刚才做得不对?”杨辰看着沉默的罗成,开口问道。

    罗成抬起头,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只知道,瓦岗……快完了。”

    “是啊,快完了。”杨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罗成,有时候,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

    罗成身体一震,猛地看向杨辰。

    杨辰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望向夜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三日后,那场宴会,恐怕不会太平。你让你的人,多准备一些……好酒。”

    罗成瞳孔骤然收缩。

    好酒?

    在军中,什么才是“好酒”?

    是火油,是硫磺,是能将一切都付之一炬的东西。

    他看着杨辰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