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道贪婪残忍的皱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嘶吼,感受到那战斧劈开空气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之风。
就这样吧……她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对远方亲人最深切的眷恋与歉疚。
嘴角,甚至奇迹般地,扯动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对命运无奈的嘲讽,也是对自己奋战至最后一刻的、苦涩的慰藉。
然而,预想中撕裂躯体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皮革被巨力瞬间贯穿的“噗嗤”声,以及一声短促到几乎被淹没的惨叫,从她头顶斜上方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瞬间逼近、让大地都开始震颤的马蹄声!不是一两骑,是成百上千,是钢铁洪流碾过地面的恐怖轰鸣!
夏洛蒂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高举战斧的流寇,表情凝固在狰狞与难以置信之间,一杆顶端闪烁着寒光的骑士长枪,从他胸膛正中央透体而出,带着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飞起,双脚甚至离了地!
长枪的主人,是一位全身笼罩在漆黑板甲之中、连面甲都覆盖得严严实实的骑士,他骑在一匹神骏异常、同样披着黑色马甲的高头大马上,保持着挺枪冲刺的姿态,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从夏洛蒂身侧不足一尺的地方狂飙而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掀动了夏洛蒂额前沾染血污的碎发。
她甚至能看清黑色骑士盔甲上简洁而狰狞的家族纹章,感受到那匹战马喷吐出的灼热气息和澎湃的力量。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更多的黑色铁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从她身后的方向,从那个原本是己方阵线、此刻却涌出毁灭力量的位置,轰然奔涌而出!
“轰隆隆隆——!!!”
大地在哀鸣,空气在颤抖。成百上千名重甲骑兵,组成了楔形的突击阵型,仿佛一柄烧红的巨型铁凿,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楔入了流寇大军因为投入最后精锐而略显空虚的后腰和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手持长枪的弗里德里希,紧随其后的是挥舞着沉重马刀、战斧、连枷的骠骑兵。
钢铁的洪流撞入血肉的丛林。
刹那间,景象变得无比狂暴而壮观。长枪如同死神的镰刀,将沿途挡路的流寇轻易挑飞、刺穿;沉重的马刀挥过,带起一蓬蓬冲天而起的血雨和残肢断臂;碗口大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而下,将倒地的敌人踩成肉泥。
惨叫、惊呼、战马的嘶鸣、金属的碰撞、骨骼的碎裂声……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崩溃的前奏。
刚刚还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取得突破的流寇精锐,被这来自侧后方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毁灭性打击瞬间打懵了。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阵型被轻易撕裂、搅乱。许多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铁骑碾过。刚刚还因为“胜利在望”而鼓起的勇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骑兵!是官军的重骑兵!”
“我们中埋伏了!”
“跑啊!快跑!”
崩溃,如同雪崩般发生了。前面的流寇开始不顾一切地转身逃窜,与后面尚且不明所以、还在向前涌的同伙撞在一起,引发更大的混乱。督战的老兵和军官自身难保,在钢铁洪流的冲击下纷纷毙命。十万大军,其看似庞大的躯体,核心的指挥与勇气纽带,在这一记精准而凶狠的背刺之下,彻底断裂了。
夏洛蒂跪在血泊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风云突变、逆转乾坤的一幕。黑色铁流在她面前纵横驰骋,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敌人如同麦草般收割。得救了……我们……胜利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目睹奇迹的震撼、以及胜利喜悦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心头。她想站起来,想抓起地上的剑,想跟随这支拯救了她和整条战线的铁骑,冲向溃逃的敌人,扩大战果。
但她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刚才全凭一股意志和绝望支撑,此刻那口气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
右臂依旧麻木剧痛,左腿的伤势让她难以发力,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同时发出哀鸣。她只是试图用手撑地,刚刚抬起一点身子,眼前便是一黑,天旋地转,沉重的身躯再也不受控制,向前软软地栽倒下去。
脸颊接触到冰冷、湿润、混杂着血腥和泥土的地面,那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宁。厮杀的喧嚣似乎正在迅速远离,铁蹄的轰鸣也变得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嘴角那丝笑意,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带着血污,却如同风雨后穿透乌云的微光。
赢了……克莱恩……卡尔……赫文翰姆……保住了……
无边的黑暗,温柔而决绝地,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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