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如狱,漆黑匕芒如毒蛇之牙,一明一暗,从内外两个方向,封死了林荒所有闪避的可能。冰帝的冰晶锁链虽快,但距离拦截仍差了毫厘之遥。祭坛之上,九棺共鸣的和谐被彻底打破,其余八具冰棺的光芒也因那圣光冰棺的爆发而剧烈波动,空间震颤,仿佛整个小世界都要崩塌。
死亡的阴影,在千分之一刹那,笼罩而下。
然而,林荒眼中那丝冰冷的嘲讽,却越发清晰。他盘坐的身形,在攻击及体的前一瞬,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骤然模糊、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缕正在飘散的灰蒙蒙混沌之气。
圣光柱与漆黑匕芒同时落空,狠狠撞击在空置的基座之上!那不知由何种材料打造、连天尊都难以损毁的基座,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被圣光灼烧出焦痕,又被匕芒腐蚀出深坑!狂暴的能量乱流倒卷,冲击着祭坛上流转的神文,蓝光剧烈明灭。
“残影?!”阴影中浮现的刺客发出难以置信的沙哑低呼,他身形极瘦,几乎只余骨架,裹在一件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紧身衣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黑面具。一击落空,他毫不恋战,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便要再度融入阴影。
冰帝的冰晶锁链此刻已然杀到,如同拥有生命的蓝色巨蟒,呼啸着缠向那阴影刺客与仍在爆发圣光的冰棺。
但林荒的动作,比冰帝更快。
就在那阴影刺客身形即将虚化的瞬间,他原本空无一物的左侧三步之外,空间如同帘幕般被一只手掌无声撕裂。林荒的真身一步踏出,碎墟剑不知何时已然在手,剑身之上,不再是纯粹的混沌灰芒,而是缠绕着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奇异流光——那是他在刚才深度共鸣中,对时间法则更进一步的领悟与运用!
“时间……迟滞。”
林荒剑尖轻点,指向阴影刺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银色涟漪,以剑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刺客周身三尺。
刺客那鬼魅般的飘退动作,陡然慢了下来,如同陷入了无形却粘稠至极的胶水之中。不仅仅是动作变慢,连他体内灵力的运转、思维的速度、乃至阴影之力的波动,都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尽管这凝滞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但对这个层次的战斗而言,已是致命的破绽!
“时空之力?!”刺客面具下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里的震惊)猛地睁大,他想强行挣脱,却感觉周身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这种错乱感让他难以发力。
就在这一息之间,林荒的剑到了。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一刺。
碎墟剑的剑尖,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薄纱,无视了那短短三步的距离,在刺客眼中急速放大。他想格挡,想闪避,但思维和身体都“慢”了半拍。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他纯黑面具眉心所在的位置。
没有金铁交击声,没有骨骼碎裂声。碎墟剑刺入的,仿佛只是一个空壳。但刺客的身形却骤然僵住,他那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一股精纯而阴冷的阴影本源之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林荒体内。
“影傀……圣帝的……”刺客最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整个身体便彻底爆散开来,化作一团浓郁的黑影,随即被碎墟剑的混沌之气一卷,吞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张缓缓飘落的、边缘正在焦枯卷曲的纯黑面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圣洁气息。
从刺杀发动,到影傀被吞噬,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另一边,冰帝的冰晶锁链已经牢牢缠住了那具爆发圣光的冰棺。冰蓝神文在锁链上闪耀,极致的寒意渗透冰棺,将那暴动的圣光强行压制、冻结。棺内那枚布满裂痕的圣光晶体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但最终还是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只是表面似乎又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祭坛上的混乱缓缓平息,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林荒收剑,看都没看地上那张面具。他转身,目光落在被冰帝锁链束缚的圣光冰棺上,又缓缓扫过其余八具冰棺,最后,定格在冰帝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却隐约透出一丝苍白的绝美脸庞上。
“解释。”林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冰帝沉默片刻,挥手散去冰晶锁链。那圣光冰棺恢复了原状,静静矗立,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
“是我疏忽了。”冰帝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淡的疲惫,“没想到,圣帝对‘圣光印记’的掌控如此之深,竟能隔着无尽虚空,感知到此地封印的‘圣格碎片’异动,更利用九棺共鸣的瞬间,将一丝意志与力量投射进来,并暗中埋下了这具‘影傀’。”
“影傀?”林荒挑眉。
“以纯粹阴影本源凝练,注入一丝圣帝意志炼成的傀儡。”冰帝解释道,“无智无情,只知执行预设的指令,且能完美融入任何阴影环境,极难察觉。这具影傀,恐怕在很久以前,就已被圣帝暗中送入此界,一直潜伏,等待时机。方才九棺共鸣,圣光印记异动,给了它激活并发难的机会。”
林荒走到那圣光冰棺前,凝视着棺内那枚布满裂痕的晶体:“这‘圣格碎片’,也是圣帝留下的陷阱?”
“不完全是。”冰帝摇头,“这确实是初代‘荒’崩解时,其‘秩序’人格碎片沾染了后天信仰之力,异化而成的‘圣格’雏形,后被初代圣帝获得,炼入己身。后来初代圣帝陨落,圣格破碎,最大的一块被当代圣帝继承,这一小块则流落在外,被我偶然所得,封印于此。它本身并无问题,但圣帝作为当前圣格的主要持有者,对同源碎片有着天然的感应和一定的干涉能力。九棺共鸣时,气息外泄,被他捕捉到了。”
林荒目光深邃:“仅仅是感应和干涉,就能隔着这么远,精准引爆碎片,并指挥影傀刺杀?冰帝,此地是你的‘界中之界’,九棺是你冰之一脉守护的秘密。圣帝的触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冰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荒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除非,这里本身就有漏洞。或者说……这‘九棺归位’的仪式,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某种……连你都可能不完全清楚的隐患或‘后门’。”
冰帝终于抬眼,与林荒对视。冰蓝色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有震惊,有苦涩,也有一丝被说破的释然。
“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直挺直如冰峰的脊背,似乎微微松了一丝,“不错。‘九棺归位’的仪式,并非我冰之一脉独创。其核心原理,乃至部分关键符文,源自……初代创世神‘荒’陨落前,留下的‘九极归一’残篇。”
“荒的残篇?”林荒心中一动。
“是。‘荒’预见到了自己的崩解,也预见到了九大人格碎片可能引发的混乱。他留下了部分引导‘归一’的线索,散布在诸天。其中一部分,被‘磐’获得并改进;另一部分,则流落到了我冰之一脉的先祖手中,并与‘磐’的部分遗泽结合,形成了这‘九棺封灵’之法。”冰帝解释道,“此法本意是封存关键印记,延缓‘荒’之碎片彻底消散,也为后世可能出现的‘归一者’提供指引与助力。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任何涉及‘荒’与‘磐’这个层次的秘法,都蕴藏着难以测度的风险与变数。尤其是‘圣’与‘影’,这两极与‘光暗’、‘虚实’本源纠缠太深,极易被外力渗透影响。我本以为凭借此地禁制与‘磐’之遗骸的神性镇压,足以隔绝内外,却没想到圣帝对‘圣格’的掌控达到了如此地步,更没想到他竟能提前埋下影傀……”
“也就是说,圣帝可能对‘九棺归位’仪式的了解,并不比你少。甚至,他可能在利用这个仪式,达成他自己的目的。”林荒总结道,眼神锐利如剑,“比如,在我进行意识转移,与那具‘吞噬’躯体融合的关键时刻,再次发难,或者……直接通过圣格碎片与影之力的共鸣,影响甚至控制仪式?”
冰帝沉默,算是默认。
风险,比之前说的更大。这不再仅仅是意识转移的反噬问题,而是可能直接落入圣帝精心布置的陷阱。
“仪式还能继续吗?”林荒问。
“可以,但必须做出调整,加强防护,尤其是对圣、影两棺的隔绝。”冰帝沉吟道,“我需要重新刻画部分神文,并以‘磐’之遗骸为基,构筑一道临时的‘神性屏障’。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消耗大量本源。而且……”她看向林荒,“即便加强防护,风险依然存在。圣帝的意志既然已经注意到这里,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仪式进行中,他可能会动用更多手段干扰。”
林荒转身,走向那具封存着“吞噬”人格躯体的冰棺。隔着晶莹的玄冰,看着棺内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却更显古老威严的脸。
“风险,从来都有。”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棺盖,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己血脉同源的隐约呼唤,“圣帝想利用这个仪式?那正好。”
他收回手,看向冰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弧度。
“他想来,就让他来。看看最后,是他利用仪式控制我,还是我……借助仪式,反吞了他投注过来的意志与力量!”
话语中的狂傲与自信,让冰帝都为之侧目。这一刻,林荒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棺中那具“吞噬”躯体,产生了惊人的同步与共鸣,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你确定?”冰帝凝视着他,“圣帝的意志,非同小可。哪怕只是隔空投射的一丝,也蕴含着天尊层次的领悟与力量。稍有不慎,你的意识就可能被污染、同化,甚至成为他降临的坐标。”
“我体内的八帝本源,正缺一个足够分量的‘粘合剂’和‘磨刀石’。”林荒目光灼灼,“圣帝的意志,无论是碎片还是投影,其本质都高于寻常天帝。若能吞噬炼化,对我稳定体内本源,甚至初步构建‘八卦熔炉’,有莫大好处。风险越大,收获越大。这本就是‘吞噬’之道。”
冰帝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锋芒毕露的青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棺中那具躯体曾经可能拥有的风采。她终于缓缓点头。
“好。既然你已决定,我便陪你赌这一把。”她声音转冷,“我会以最快速度加固仪式防护。在此期间,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冰帝指向那具“吞噬”躯体冰棺:“提前与它建立更深的联系。不是意识转移,而是初步的‘共振’。我会教你一段源自‘荒’之残篇的古老共鸣咒文,你以此咒文为引,尝试引动棺内躯体内残留的‘吞噬道痕’,让你的混沌道果、磐心、乃至八帝本源碎片,提前与之产生协调。这样,在正式仪式时,意识转移的排斥与风险会降到最低,你对那具躯体的掌控力也会更强。”
林荒眼神一亮。这确实是稳妥之法。“咒文为何?”
冰帝没有立刻传授,而是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的印诀更加古老繁复,带着一种蛮荒苍凉的气息。她指尖凝聚出一点冰蓝色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符文生灭。
“此咒文涉及‘荒’之本源,不可言传,只能以神念直接烙印。”冰帝神情肃穆,“放松心神,不要抵抗。过程中可能会看到一些……属于‘吞噬’人格的原始记忆碎片,紧守本心,勿要迷失。”
林荒点头,闭上双眼,放开识海防御。
冰帝指尖那点冰蓝光芒,缓缓飘向林荒眉心,无声无息地融入。
轰!
刹那间,林荒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与“吞噬”欲望,如同混沌初开时最本能的律动。
他看到了一幅幅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一张巨大的、仿佛能吞下星辰的嘴巴,在虚空中疯狂啃噬着一切,星辰、光线、法则碎片、乃至其他模糊的巨影……
无尽的征战与厮杀,只为掠夺更多的“养分”,壮大己身……
孤独,深入骨髓的孤独。因为吞噬一切,所以不被任何存在接纳,只能永远在饥饿与掠夺中循环……
愤怒,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愤怒,对那永无止境欲望的愤怒,却又无法摆脱……
最终,是自我崩解时的决绝与一丝……诡异的解脱?
这些画面与情绪如同洪流冲刷着林荒的意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贪婪与暴虐,几乎要将他自身的意志淹没。但他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默念《吞天道诀》总纲,以自身对“吞噬”之道的理解——那不仅仅是掠夺,更是转化,是融合,是以万物养己身,以己身容万道的宏愿——去对抗、去疏导、去融合这些原始的冲动。
与此同时,冰帝传授的那段古老咒文,如同定海神针般在他识海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与那“吞噬”人格的本源频率共振。
渐渐地,狂暴的记忆碎片洪流开始平复。林荒自身的吞噬意志,与那些原始的“吞噬”印记,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交流与融合。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去理解、去剖析、去汲取其中关于吞噬法则最本质的奥秘。
他体内的混沌道果,似乎感应到了这种共鸣,开始加速旋转,散发出欢愉的波动。胸口磐心跳动,提供着稳固的支撑。那八团天帝本源碎片,也在这越来越强的、同源的高层次共鸣吸引下,彼此靠近了一丝,那若有若无的联系“线”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而外界,那具“吞噬”躯体的冰棺,也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棺盖表面,自行浮现出一些暗金色的、与林荒体内混沌道果色泽相近的古老纹路,纹路微微发光,与林荒身上的气息遥相呼应。棺内躯体的胸口,似乎也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冰帝在一旁静静护法,看着林荒身上逐渐腾起一层淡淡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金色光晕,又看了看那产生共鸣的冰棺,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难明。
时间,在深层次的共鸣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荒周身那暗金色光晕缓缓收敛。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暗金流光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他感觉自己对“吞噬”法则的理解,跃升了一个大层次。体内力量的运转,也圆融了不少,伤势在这过程中竟然又恢复了一成,状态已达巅峰的八成五!
“如何?”冰帝问。
“受益匪浅。”林荒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共鸣已成,对那具躯体的‘亲切感’很强。随时可以开始下一步。”
冰帝点头,指向祭坛:“防护已基本完成。你来看。”
只见祭坛之上,以“磐”之遗骸冰棺为核心,延伸出八条更加凝实的冰蓝神文锁链,分别连接着其余八具冰棺,尤其是圣、影两棺,锁链格外粗壮,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散发着神性波动的金色光膜。整个祭坛被一层半球形的、半透明的冰蓝色光罩笼罩,光罩上流淌着“磐”之遗骸的神性气息,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神性屏障已成,至少能抵挡圣帝意志的强行渗透与干扰一段时间。”冰帝道,“现在,可以正式开启‘九棺归位’了。林荒,你需进入那具‘吞噬’躯体,作为仪式中枢。我会在外操控九棺之力与祭坛大阵,为你护法,并引导力量唤醒林霜的残魂。”
她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记住,进入躯体的瞬间,是你意识与那空壳融合的过程,也是你防御最薄弱、最容易受到内外攻击的时刻。紧守本心,相信你的‘道’。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林荒深吸一口气,走到“吞噬”躯体冰棺前。
“开始吧。”
冰帝不再多言,双手高举,口中吟诵起更加宏大古老的咒文。祭坛上,九具冰棺同时震动,棺盖在轰鸣声中缓缓向后滑开!九种截然不同却都浩瀚无比的本源气息,如同九条苏醒的巨龙,冲天而起,在祭坛上空交织碰撞!整个冰封空间都在颤抖,幽蓝的冰锥簌簌落下,又在半空被无形的力场粉碎。
林荒最后看了一眼旁边冰棺中妹妹安睡的面容,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坚定。
然后,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那具敞开的、“吞噬”人格躯体的冰棺之中!
他的身体与棺内那具躯体重合的瞬间——
异变,果然再次发生!
而且,这一次,不止一处!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