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深处,雾气愈发浓稠。龟甲“河图”悬浮在林荒身前半尺处,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盏指路明灯,驱散着前方三步内的浓雾。光芒映照下,地面上隐约可见一条几乎被苔藓和落叶完全覆盖的古老小径,蜿蜒伸向森林更幽暗处。
林荒沿着小径前行,脚步轻盈无声。八把时钥贴身收藏,彼此间微弱的共鸣让他对周围的时间流动异常敏感。他能感觉到,这片森林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有些区域时间流速极慢,一株蘑菇的生长可能耗费了外界数月;有些区域则时间加速,一片落叶在飘落的瞬间便已腐烂成泥。
“混乱的时间场……”林荒心中警惕。这种环境极易让人迷失,不仅是空间上的迷失,更是时间感知上的错乱。若非有龟甲指引和时钥护身,他恐怕早已陷入某个时间陷阱,或是被加速衰老,或是被退回童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不是之前那条有毒的溪流,而是更加清亮、更加充沛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的腐朽甜腥味逐渐被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草药香的气息取代。
“快到了。”林荒精神一振。
他加快脚步,雾气在龟甲光芒的驱散下向两侧分开。又前行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半包围的小型山谷。谷底地势平坦,中央有一眼直径约三丈的泉池,池水碧绿清澈,水面氤氲着淡淡的乳白色雾气。泉池周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有些开着碗口大的七彩花朵,有些结着晶莹剔透的浆果,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植。
而在泉池正北方的岩壁上,一道瀑布如同银练般垂落,注入池中,发出悦耳的声响。瀑布旁的石缝中,顽强地生长着一株通体金黄、叶片如同小剑的奇异植物,植物顶端结着一枚龙眼大小、呈暗金色的果实。
“剑心草……金阳果……”林荒认出这两种灵植,皆是炼制高阶丹药的主材,价值不菲。看来这生命之泉附近,果然是一处宝地。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泉池边——那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伙人,而是三拨人马,呈鼎足之势,围在泉池三个方向。
东侧是五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白色无脸面具的人。他们气息阴冷,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尸体,身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为首者身材高大,面具额部刻着一个扭曲的“影”字。
时之砂,“影尊”麾下!
西侧是三个穿着兽皮、脸上涂着血色图腾的蛮族。与之前遇到的“血狼部落”不同,这些人更加精悍,气息也更加狂野。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中拄着一根由某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猩红宝石。
北侧则只有一人——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背着药篓、看起来像采药人的中年汉子。他蹲在泉边,正用一片阔叶小心翼翼地从池中舀水,似乎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察觉。
但林荒能感觉到,这个“采药人”才是三方中最危险的存在。他的气息完全内敛,如同深潭,若非时钥对时间的敏锐感知让林荒察觉到他周围时间流速的异常缓慢,几乎要将他当作普通人。
三方势力显然都是为了生命之泉而来,此刻正在对峙,气氛压抑。
林荒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时之砂为首的无面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又来一个送死的……正好,祭品还差几个。”
蛮族独眼老者独眼中闪过贪婪:“小子,把你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唯有那个采药人,只是抬头看了林荒一眼,便又低头继续舀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林荒神色平静,走到空地边缘,与三方形成四方对峙之势。他看了一眼泉池,又看了看周围的灵植,最后目光落在瀑布旁那株剑心草上。
根据龟甲地图,酉钥就在生命之泉附近。最可能的位置,一是泉眼深处,二是瀑布后的岩洞,三是……那株剑心草的根部。
他需要先确认位置。
“小子,哑巴了?”无面人声音转冷,“给你三息时间,滚过来跪下,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林荒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时之砂的‘影卫’……什么时候也敢这么嚣张了?你们主子‘影尊’没告诉你们,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吗?”
无面人面具下的眼睛猛地一缩:“你知道‘影尊’?!”
“不仅知道。”林荒淡淡道,“还知道你们不过是‘影尊’养的一条狗。怎么,主子没来,狗先来探路了?”
“找死!”无面人暴怒,黑袍无风自动,五道黑影从他身后窜出,如同五条毒蛇,瞬间袭向林荒!
这不是实体攻击,而是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影蛇”,能无视大部分物理防御,直接攻击灵魂,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面对五条影蛇,林荒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午钥浮现。
午钥赤红如火,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影蛇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扭曲、蒸发。
午时阳气最盛,专克阴邪!
无面人闷哼一声,显然影蛇被毁让他受了些反噬。他死死盯着林荒手中的午钥,眼中闪过震惊与贪婪:“午钥?!你竟然有午钥!”
蛮族独眼老者也眼睛一亮:“时钥!好东西!”
连那个一直漠不关心的采药人,也再次抬起头,看了午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林荒收起午钥,看向无面人:“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无面人沉默片刻,突然怪笑:“好,很好……看来你就是那个连夺数钥、坏了时尊大人计划的小子。影尊大人特意吩咐过,若遇到你,格杀勿论,夺回所有时钥。”
他话音一转:“不过,如果你愿意交出时钥,投靠影尊大人,我可以替你求情,留你一命,甚至给你一个不错的位置。影尊大人与那个顽固的时尊不同,他更懂得……变通。”
“变通?”林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是指背叛时之砂的创立初衷,与永黯更深层次合作的那种变通吗?”
无面人身体一僵。
林荒继续道:“‘影尊’……不,或许该叫你‘黯影’?永黯侵蚀时之砂后分裂出的第二人格?你想集齐九钥,不是为了开启时之轮,而是想以时钥为引,将自身从永黯的束缚中彻底剥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影之君主’,我说得可对?”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空地上炸响!
无面人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杀气,黑袍猎猎作响:“你……你怎么知道?!”
蛮族独眼老者和采药人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这个秘密连他们都不知晓。
林荒当然不知道。他是猜的。
从“玄字七号”留下的玉简,到圣帝密使的言行,再到永黯投影的出现,种种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时之砂内部早已被永黯侵蚀分裂。时尊是彻底堕落的永黯仆从,而影尊则是在堕落中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识、试图反叛的“叛徒”。
他刚才那番话,半是推测半是试探,但从无面人的反应看,猜对了七八分。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林荒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觉得我会把时钥交给一个连自己主子都想背叛的……叛徒吗?”
“你——!”无面人彻底暴怒,“杀了他!夺时钥!”
五名影卫同时动了!
他们身形如同鬼魅,瞬间散开,从五个不同方向扑向林荒。这一次,他们不再使用影蛇,而是各自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刃。短刃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扭曲的黑色轨迹,显然涂抹了剧毒。
几乎同时,蛮族独眼老者也动了!
他眼中只有时钥,至于林荒和时之砂的恩怨,他不在乎。骨杖重重顿地,杖头的猩红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化作一头血狼虚影,咆哮着扑向林荒。
三方围攻!
唯有那个采药人,依旧蹲在泉边,舀起一捧泉水,凑到鼻尖闻了闻,似乎对即将爆发的战斗毫无兴趣。
面对五名影卫和血狼虚影的围攻,林荒眼神冰冷。
他依旧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双手,左手子钥、卯钥,右手辰钥、未钥,四把时钥同时浮现。
“四时轮转,光阴……缓流。”
以林荒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了三倍!
影卫们的动作变得如同慢镜头,血狼虚影的扑击也变得迟缓。唯有林荒,不受影响!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一名影卫身前。右手食指点向其眉心,混沌之力凝聚于指尖。
那影卫眼中闪过惊恐,想要格挡,但动作太慢。
指尖触及眉心。
噗!
头颅如同西瓜般炸裂,红白之物四溅。
林荒身形再闪,出现在第二名影卫身后,左手一掌拍在其后心。掌力透过铠甲,震碎心脉。
第三名、第四名……
短短三息,四名影卫毙命!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无面人,以及扑到一半的血狼虚影。
无面人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知道林荒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四钥共鸣,操控时间,这已经不是道宫境初期能做到的事情了!
“撤!”他毫不犹豫,身形爆退,同时甩出一枚黑色珠子。
珠子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遮蔽视线,同时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显然有毒。
林荒眉头微皱,没有追击。毒雾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不想冒险。
他转身,看向扑来的血狼虚影。
血狼虚影已经冲到面前,张开巨口,咬向他的头颅。
林荒只是抬起右手,辰钥光芒大放。
“辰时定影。”
血狼虚影的动作骤然定格在半空,如同琥珀中的昆虫。
林荒左手碎墟剑出鞘,一剑斩过。
虚影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随后溃散成血色光点,消失不见。
蛮族独眼老者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显然虚影被毁让他受了反噬。他死死盯着林荒,眼中满是忌惮,但贪婪压过了恐惧。
“小子,你确实厉害。”独眼老者沙哑道,“但你以为,这样就能独占生命之泉了?”
他骨杖再次顿地,这一次,杖头的猩红宝石直接炸裂!鲜血般的红光涌入地下,整个山谷地面开始震动!
“以我之血,唤我族圣兽——出来吧,地龙蜥!”
地面炸开,一头庞然大物破土而出!
那是一头身长超过五丈、通体覆盖着土黄色鳞甲的巨蜥。它头颅狰狞,口中布满利齿,四肢粗壮,尾巴如同钢鞭。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是完全的血红色,散发着疯狂与暴虐的气息。
地龙蜥,蛮族供奉的圣兽之一,实力堪比道宫境后期,且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擅长土系法术。
独眼老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杖上,杖身亮起诡异的符文。他厉声道:“圣兽,杀了他!夺下时钥,生命之泉分你一半!”
地龙蜥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林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林荒冲撞而来!每踏一步,地面都剧烈震动,裂缝蔓延。
林荒眼神凝重。地龙蜥的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山谷中,闪避空间有限。
他收起四钥,双手握剑,混沌道果全力运转,六枚法则印记依次亮起。
“正好,试试新领悟的……”
他深吸一口气,碎墟剑上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开始压缩、凝聚,最终在剑尖形成一点极致的黑暗。
那不是永黯的黑暗,而是混沌演化的“原点”,蕴含着开辟与毁灭的双重意境。
“混沌——开天!”
一剑刺出。
剑尖那点黑暗骤然扩张,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仿佛能切开世界的黑色细线,迎向冲来的地龙蜥。
地龙蜥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张开巨口,喷出一道土黄色的吐息。吐息中夹杂着无数碎石,每一块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足以击穿精钢。
黑色细线与土黄吐息碰撞。
嗤——!
没有巨响,只有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轻微声响。
土黄吐息被从中一分为二,黑色细线去势不减,划过地龙蜥的头颅、脖颈、身躯……
地龙蜥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下一秒,从头部到尾尖,一道笔直的血线浮现。随后,庞大的身躯沿着血线缓缓分成两半,轰然倒地,鲜血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染红了泉池边缘的草地。
一剑,斩圣兽!
独眼老者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龙蜥是他耗费精血召唤的底牌,竟然……被一剑秒杀?!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林荒收剑,看向独眼老者:“还要继续吗?”
独眼老者眼中闪过怨毒,但最终化为恐惧。他咬牙道:“小子,你厉害……我们走!”
他不敢再停留,踉跄着后退,最终没入雾气中,消失不见。
现在,山谷中只剩下林荒,和那个一直蹲在泉边的采药人。
林荒看向采药人。
采药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阔叶,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向林荒,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年轻人,实力不错啊。”
林荒神色平静:“前辈过奖。不知前辈在此,所为何事?”
“采药啊。”采药人指了指周围的灵植,“你看,剑心草,金阳果,龙血藤……都是好东西。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好东西,都要归你了。”
“前辈若需要,可以采一些。”林荒道。
“哦?”采药人挑了挑眉,“你不独占?”
“生命之泉就在这里,取之不尽。”林荒道,“至于这些灵植,我只需要剑心草和金阳果,其他前辈可以自取。”
采药人笑了笑:“年轻人倒是大方。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对酉钥,没兴趣吗?”
林荒瞳孔微缩。
采药人走到瀑布旁,伸手抚摸那株剑心草,缓缓道:“剑心草,三百年生根,三百年长叶,三百年开花,再三百年结果。这株剑心草,已经在此生长了一千两百年。”
“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穿透了岩层,触碰到了地脉深处的一处古老封印。”
“而封印里,封存的正是……酉钥。”
他转过身,看向林荒:“你想要酉钥,对吗?集齐九钥,开启时之轮,或许真能窥见未来一线,甚至……逆转时间,修复你那受损的寿元。”
林荒握紧了剑柄:“前辈到底是谁?”
采药人脸上的憨厚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我?一个看守封印的……老家伙罢了。”
“你可以叫我,‘守泉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酉钥确实在这里,但想要拿到它,必须先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林荒问。
守泉人指了指生命之泉:“跳进去。”
“跳进泉中,若能承受住‘生命之潮’的冲刷而不死,你便有资格取走酉钥。”
“若承受不住……你的生命,将成为滋养这片山谷的养分。”
守泉人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话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林荒看向那碧绿的泉池。
泉水清澈,雾气氤氲,看似无害。但能让守泉人说出这样的话,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生命之潮……”林荒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守泉人,“若我通过考验,除了酉钥,我能否取用泉水疗伤?”
“当然。”守泉人点头,“你能通过考验,便是得到了‘生命’的认可,自然可以取用泉水。不过我要提醒你,生命之泉虽能修复肉身损伤,延年益寿,但对寿元本源之伤,效果有限。最多只能修复三成,剩下的,还需你自己想办法。”
三成……也够了。
林荒不再犹豫。
他将碎墟剑插在地上,脱下外袍,只着单衣,走到泉池边。
泉水冰凉刺骨,即使只是站在池边,都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命能量,以及……某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池中。
扑通!
水花溅起。
冰冷的泉水瞬间将他吞没。
而岸边的守泉人,静静地看着荡漾的池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荒古吞天体……混沌道果……八钥在身……”
“小子,你能否通过这一关呢?”
“若是连这关都过不去,‘磐心’之劫,你又如何闯得过?”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走到那株剑心草旁,盘膝坐下,如同入定的老僧,不再言语。
泉池中,水面逐渐恢复平静。
唯有氤氲的雾气,依旧缓缓升腾。
(第三百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