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洒开的浓墨,浸透了云州城的每一寸砖瓦。月亮彻底隐没在厚重的铅云之后,只有几颗疏星,在极高远的、冰冷的穹顶上微弱地闪烁,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亥时末的【秋风会馆】,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与市侩的活力。庞大的建筑群匍匐在黑暗中,大部分窗牖都漆黑一片,像巨兽闭上了眼睛。只有几盏不知挂在何处檐下的气死风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无力地摇曳着,投下昏黄、跳跃、形同鬼火般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为这片寂静增添了几分诡秘不祥的气息。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那已与暗夜同化的“存在”——如同最轻灵的落叶,又似毫无重量的烟絮,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会馆那对于寻常高手已算戒备森严的高墙。墙头可能布设的铃铛、翻板,墙角可能潜藏的暗哨,对你而言形同虚设。你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纹,先一步扫过所有区域,你的行动则完美契合甚至引导着夜风的流向、光影的变幻。
你选择的第一个观察目标,是白日里那位“仙风道骨”的假药贩子——常虚子。他的厢房位于会馆中庭回廊的偏远角落,与杂役仆从的住处相邻,显示其在这会馆内部“生态位”的低下。
你的身形如一缕青烟,飘然落在他那间简陋厢房的瓦顶。屋瓦年久失修,你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片瓦的边缘,微不可察地向侧方一滑,便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没有灰尘落下,没有一丝异响。
你将目光投下。
屋内景象,与白日判若云泥。
只见那常虚子,早已脱下了那身不太干净、故作高深的八卦道袍,赤着精瘦却松驰的上身,露出一身缺乏锻炼、肤色苍白且带着不少陈年暗疮的皮肉。他盘腿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就着床头那盏油污遍布、光线昏黄的油灯,正眉开眼笑、唾沫横飞地数着面前散落的一小堆铜钱和几块碎银。那眼神中的贪婪与市侩,与白日里“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仙长”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半人高、边缘沾满污渍的大木盆。盆里盛着大半盆黑乎乎的、粘稠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劣质枣泥甜腻、芋头粉生涩,以及某种廉价油脂和饴糖的古怪气味。常虚子数钱数到兴头上,不时伸手从盆里挖出一大坨“黑泥”,用他那双指甲缝里满是黑垢、指节粗大的手,熟稔地搓揉、捏制,很快,一颗颗龙眼大小、圆润黑亮、卖相颇为“唬人”的“九转还阳丹”,便在他掌心诞生,被他随手扔进旁边另一个垫着油纸的竹筐里。
动作熟练,效率颇高,显然已是“熟练工”。
你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冷笑更显讥诮。
“包治百病?壮阳滋阴?呵……” 你在心中无声嗤笑,“这玩意儿吃下去,只要不立时腹痛腹泻,都算你太平道供奉的‘黄衣道祖’或者什么‘太平真君’格外开恩,显了灵了。”
对于这种纯粹靠骗术混迹底层、连太平道外围核心都未必摸得到的江湖混混,你连浪费一丝神念去探测其记忆或施加精神暗示的兴趣都没有。他就像这偌大会馆里滋生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毒藓,存在本身即是其价值的证明——证明这会馆的“包容”与“藏污纳垢”,但无关大局。
你的身形再次于屋顶上淡化、消失,如同水渍蒸发,没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个目标,是你的“新晋知己”粟明烛。你并非对他有所怀疑,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以及一丝连你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对其处境的些微信任。你想确认,这个刚刚向你吐露了部分心声、又灌了不少烈酒的年轻人,是否安好,是否会因醉酒而出现什么意外,或者……是否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流露出某些白日里绝不会展现的异样。
你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他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厢房屋顶。这里的瓦片更破旧,缝隙更多。你伏低身形,将感知集中于屋内。
只见粟明烛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四仰八叉,薄被只盖到腰间。他显然醉得厉害,脸色潮红,胸膛随着深沉的呼吸大幅度起伏,口中发出并不算响亮、但在这寂静夜里颇为清晰的鼾声,时而还夹杂几句模糊的呓语,仔细听去,似乎是“江月……”、“换了……”,显然还未从白日的诗词与美酒,以及那“神仙之作”带来的震撼中彻底醒来。
他的睡颜虽因醉酒而略显狼狈,眉头微蹙,但神态总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看得出,今日这场“知己之会”,至少暂时驱散了他心中积郁的部分阴霾,让他在酒精的帮助下,获得了一场难得深沉、无需警惕的睡眠。
你静静地看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平稳,并无呕吐或窒息的危险,也未被什么不速之客打扰。你心中那丝因利用他而产生的微妙波澜,稍稍平复。无论如何,你给予他的“友谊”与即将通过庄学义给予的“安稳”,至少是真实的、可触摸的改善。
“好好睡吧。” 你在心中默道,身形再次融入黑暗,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药味与年轻书生梦想的陋室。
你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整个【秋风会馆】建筑群中轴线最深处、也是唯一在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且隐隐散发出某种无形“场域”的建筑——主事堂。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阁,飞檐斗拱,规模气派,明显与会馆其他功能性建筑不同。白日里,这里大门时常紧闭,偶有进出者也多是衣着体面、神色匆匆之人,门口总有精悍的护卫值守,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与神秘。
此刻,子时已过,主事堂一楼漆黑,二楼朝南的几扇窗户却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线,并非灯笼的昏黄,而是多盏油灯或蜡烛汇聚而成的光亮。更关键的是,你的超凡感知能隐约捕捉到,那光亮所在的房间内,不止一人,且有低沉的语声断续传来。
显然,这会馆真正的“大脑”,或者至少是今夜当值的核心人物,正在那里。
你的嘴角,那抹属于猎手的微笑再次浮现。
“正餐,终于要上桌了。”
你的身形,如同拥有了实体的阴影,贴着主事堂高大的外墙向上“流动”。砖石的缝隙、雕花的凸起、窗棂的边缘,都成了你借力的支点,你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与声响。不过几个呼吸,你已如一只灵巧到诡异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了主事堂二楼那灯火通明房间外侧的飞檐阴影之下。
你选择的位置极佳,既避开了窗户直接透出的光线,又能透过窗纸的缝隙(古代窗纸难免有细微破损或不甚严密处)观察到屋内大部分情形,更重要的是,这里位于房间上风向,便于你收敛一切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你并未贸然直接用眼睛窥视,而是先将一丝凝练如针、却又缥缈难以察觉的神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探入窗缝,先一步“触摸”屋内的气息与动静。确认没有能威胁到你隐匿的、高过某个界限的精神感应存在后,你才缓缓调整角度,将目光投向那透出光亮的缝隙。
房间内,四人围坐在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旁。皆身着太平道制式的杏黄色道袍,但质地、纹饰明显比白日里那些普通道人、乃至常虚子之流要精良许多,袖口与领口隐约有银线绣成的简易云纹,显示其在教内地位不低。
四人中,三人是年约四旬到五旬之间的中年道士,另一人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闪烁,眉宇间有股按捺不住的骄躁之气。
坐在主位(面朝房门,背靠屏风)的,是一个面皮焦黄、蓄着三缕修剪整齐长髯、眼神沉稳中透着精明的中年道士,他手中缓缓转着一对暗沉的铁胆,气息绵长,显然是四人中武功最高、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你暗自给他贴上标签:“长髯主事”。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圆脸微胖、面色红润、总是笑眯眯模样的道士,手里端着茶杯,看似随和,但眼神偶尔扫过他人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此为“圆脸道士”。
右手边那位,则生得一张马脸,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不耐,正是那“年轻道士”。
而背对着窗户、面朝主位坐着的第四人,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与其他三人略有不同,杏黄道袍外还罩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手中拿着一卷账簿似的东西,气质更接近账房或医师,而非纯粹的宗教头目。此人应当是白日坐镇【和安医馆】的那位“马风”马道长。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茶香袅袅,但无人真正享受这静谧。显然,这场夜谈并非闲叙。
只听那“长髯主事”放下手中铁胆,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沉默。他眉头微锁,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凝重与一丝不解:
“赵师弟,” 他看向对面的“圆脸道士”,“‘天师’大人他老人家,明明旬前便已法驾亲临云州左近。可为何至今……仍迟迟不见动身,前往蒙州,一探那哀牢山中‘神物’的究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山中之物,关乎我道大业,非同小可!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坐视那姓杨的在那里大兴土木,收买人心,万一真被他寻得机缘,将那‘神物’掌控或是……惊走,我等岂不是要误了‘圣尊’与诸位‘天师’的大事?如何担待得起?”
那“圆脸道士”——赵师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惯常的笑意收敛,缓缓摇头,叹息一声:“刘师兄的担忧,师弟岂能不知?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长髯主事”(刘师兄),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只是那蒙州哀牢山中的‘东西’,恐怕……远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还要凶险诡异得多!”
“刘师兄可还记得,这二十年间,总坛先后派往哀牢山左近查探的,有多少批人手?”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伸出三根手指,“光是记录在册、有名有姓的玄阶好手,便不下二十人!更有三位地阶修为的长老,先后亲自前往坐镇、探查!”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可结果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未曾传回!仿佛那大山张开巨口,将所有人……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此等情形,岂是寻常?‘天师’大人他老人家,道法通玄,智慧如海,一向谋定而后动。在未彻底摸清那山中‘东西’的根脚、来历、以及那姓杨的究竟在搞什么鬼之前,是绝不可能轻易亲身犯险的。此非怯懦,实乃持重啊。”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听得那“长髯主事”刘师兄面色稍缓,但眉间忧虑未散。
然而,坐在刘师兄右手边那个“马脸年轻道士”却“嗤”地一声冷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与急躁:
“赵师兄此言,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山中‘东西’再诡异,难道还能敌得过‘天师’他老人家的无上道法?敌得过我太平道万千信众的洪流?”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轻蔑的光:“我可听那些从蒙州附近撤回来的眼线说了!那个叫杨仪的,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一张小白脸和几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的家伙!他现在正带着朝廷的兵马,还有庄家、召家那些土司家的乌合之众,在哀牢山下搞得尘土飞扬,又是挖沟又是铺管,美其名曰‘引水灌田’,收买那些愚民的心!”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上:“依我看,那山里的‘神物’,说不定早就被他用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给偷偷‘得手’了!现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不过是掩人耳目,暗地里消化好处罢了!我们若再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别说吃肉,怕是连口热汤都捞不着了!”
你伏在屋顶阴影中,听着这番充满臆测、愚蠢与信息严重滞后的“高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荒谬,好笑,又带着一丝目睹井底之蛙夸夸其谈的淡淡怜悯。
“得手?消化?” 你在心中哑然失笑,“索拉里斯要是能被‘得手’,这天下早就换了几百个主人了。至于‘消化’……我倒是正在辛辛苦苦‘消化’如何给它供水,免得它发狂把整个滇中给‘消化’了。”
恶趣味忽起,你分出极其细微、绝无可能被凡俗感知捕捉的一缕神念,沿着与哀牢山深处那份玄妙联系,将此处听到的、关于“得手神物”的精彩推论,如同分享趣闻般,“转播”给了那位被困地底、暴躁而古老的“甲方”。
片刻的沉默——或许是跨越空间的延迟。随即,一股庞大、混乱、但核心情绪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巨龙,狠狠“撞”入你的识海!那意念破碎模糊,却充满了极致的高傲、被严重冒犯的愤怒,以及一种对“蝼蚁妄议神只”的深深鄙夷与不耐:
“神——!”
“不——屑——!”
“与——蝼——蚁——!”
“计——较——!”
虽然依旧是那几个破碎的音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烈度,让你几乎能“看”到索拉里斯在黑暗地窟中不耐烦地翻动身躯、引发地脉微震的模样。你连忙以神念安抚,表示这只是无知者的笑话,并再次强调了供水工程的进度,这才让那古老的意识缓缓平复下去,但依旧残留着一丝被“玷污”了格调的恼怒。
你收敛心神,注意力回到屋内。那“马脸年轻道士”——曹师弟的谬论,并未得到另外两位中年道士的赞同。
那“圆脸道士”赵师弟眉头紧皱,再次出声呵斥,语气严肃:“曹师弟!慎言!‘天师’大人深谋远虑,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只看到那杨仪在蒙州山下搞些土木工程,收买民心,便觉得他不过如此?你可知他是如何在短短一两月内,便将除了咱们总坛所在的枼州之外,滇中其余三州的本土豪强、江湖势力,或拉拢、或慑服,整合到他那‘新生居’旗下的?”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速加快:“那云州庄家,盘踞此地近百年,向来自诩‘小滇王’,连朝廷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对他杨仪俯首帖耳,要钱出钱,要人出人?那召家,凶悍桀骜,内把理州经营得如同一个铁桶!外与庄家世代结盟数百上千年,又为何肯与他杨仪合作,共赴蒙州?”
“更不用说,” 他压低声音,眼中忌惮之色更浓,“蒙州山中那等诡异之地,我等派去的高手有去无回,他杨仪却能带着大队人马,又是开山又是引水,至今安然无恙,毫无异状传出!此等手腕,此等心机,岂是等闲?”
他看向主位上的刘师兄,沉声道:“刘师兄,依我浅见,那哀牢山中的‘神物’,恐怕非但未被那杨仪‘得手’,反而……极可能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或禁制困在了山中某处!那杨仪大动干戈,兴师动众,搞什么‘引水工程’,或许……正是找到了某种与那‘神物’沟通,或是利用、乃至‘释放’它的特殊方法!他所作所为,恐怕都是在为最终达成目的做准备!”
“嘶——!”
这番推论,虽然依旧与真相南辕北辙,但其中的逻辑链条与对“杨仪不简单”的判断,却显示出这“圆脸道士”绝非曹师弟那等蠢物,有其观察与分析能力。你不由得对这位“赵师弟”高看了一眼。
“将索拉里斯‘释放’出来?” 你在心中莞尔,“这脑洞倒也算清奇。真放出来,第一个要‘释放’的,恐怕就是你们这些在它家门口嗡嗡叫的‘苍蝇’了。”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手捻铁胆的“长髯主事”刘师兄,终于再次开口。他显然更倾向于赵师弟的分析,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沉稳:
“赵师弟所言,不无道理。那杨仪,绝非易于之辈。蒙州之事,千头万绪,又有朝廷大军与各派高手云集,已成漩涡。‘天师’大人暂不亲往,必有深意。我等在此妄加揣测,无济于事。当前要务,是守好云州基业,为总坛筹措钱粮物资,并……”
他话锋一转,眉头再次锁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烦恼与凝重:“并查明‘瘴母林’丹房遇袭,坤字坛曲香兰坛主失踪之事的真相!”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顿时一沉。连那躁动的曹师弟,也收敛了神色。
刘师兄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不解:“‘尸香仙子’曲香兰,执掌坤字坛,负责炼制教中诸多重要丹药,地位尊崇。那‘瘴母林’丹房更是隐秘,有天然‘瘴母’守护,等闲难以靠近。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潜入其中,还将曲坛主……唉!事后现场一片狼藉,有明显斗法痕迹,却无尸体,只余下‘瘴母’暴动后残留的巨大坑洞与混乱气息。总坛传来的消息,是说曲坛主与来袭者,疑似同归于尽,被那暴走的‘瘴母’给……吞噬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有些勉强:“‘圣尊’为此震怒。这才特遣了‘冥河天师’他老人家,并让这两年新近投效、熟悉毒物与合欢宗手段的‘兑字坛’华坛主——也就是那‘销魂叟’极乐老人,一同前往瘴母林详查。”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与称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你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瘴母林,曲香兰,冥河天师,销魂叟,极乐老人……”
你没想到,当初在瘴母林中擒下曲香兰,并伪装出二人“同归于尽”于暴走“瘴母”之口的现场,竟在太平道内部引发了如此后续,甚至惊动了更高层的“天师”与那位神秘的“圣尊”姜聚诚。
更让你意外的是,“极乐老人”华天江!合欢宗最后残存的两位长老之一(另一位是“欲罗刹”),当年与“欲罗刹”因阴后被你所擒,争夺宗主之位,导致合欢宗总坛内乱焚毁,大批弟子离散,最终被武悔(阴后)与何美云(柔骨夫人)带往安东府加入新生居。你本以为此人要么已死于仇杀或内斗,要么隐姓埋名远遁他乡,没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太平道,还混了个“兑字坛”坛主的职位!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心中冷笑,杀机微现。合欢宗与你渊源甚深,几位高层或死或降于你手,这华天江虽未直接与你冲突,但以其过往行径与如今立场,将来必是敌非友。
那刘师兄的抱怨还在继续:“……可结果呢?‘冥河天师’他老人家还算尽心,在瘴母林附近勘察了十余日。可那华天江……哼!一到鸣州地界,便故态复萌!整日里不是借着查案之名,在周边那些白夷、百濮的村寨里搜寻姿色出众的年轻女子,美其名曰‘甄选鼎炉’,便是窝在住处,鼓捣他那些下三滥的‘极乐丹’、‘勾魂散’!何曾真有心思查案?”
他越说越气:“前几日他们回来复命,一个(冥河天师)让弟子买回一堆那杨仪‘新生居’售卖的各种新奇器物,说是要研究其‘机关巧术’与背后理念;另一个(华天江)倒好,直接用他那‘勾魂眼’邪术,从村寨里拐骗了好几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关在房中日夜淫乐!这……这成何体统!这案子,还怎么查得明白?”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我看,指望他们是不成了!明后两日,你我还需主动去拜会,看能否从他们口中,多少套出些关于瘴母林,乃至蒙州之事的实情来!否则,你我如何向总坛交代?”
曹师弟闻言,脸上鄙夷之色更重,忍不住插嘴,语气充满愤懑:“哼!华天江那老狗!本就是丧家之犬!当年合欢宗的阴后、柔骨夫人在安东府折在那杨仪手里,被他收为禁脔;这老狗和那‘欲罗刹’在总坛争权,一把火烧了基业,害得合欢宗烟消云散!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圣尊’竟也收留,还委以坛主之职!简直是……”
“曹师弟!” 赵师弟再次厉声喝止,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曹师弟梗着脖子,显然积怨已深,不顾阻拦继续道:“我听说,那‘欲罗刹’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投靠了一个极其神秘厉害的组织,这些年一直在追杀这老狗!他定是在中原无处容身,才像条瘌皮狗一样跑到咱们西南来摇尾乞怜!刘师兄,赵师兄,你们评评理,这种除了内斗、玩女人,屁本事没有的废物,留着何用?”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是义愤填膺:“就说五年前!飘渺宗那个‘月羲华’,不知天高地厚,潜入我真仙观总坛,盗取药材,结果被‘堕欲天师’当场堵住,连‘情丝绕’奇毒都给她种下了!眼看就要生擒,献给‘圣尊’做鼎炉!可就因为华天江这老狗在旁边看热闹走了神,露出一丝破绽,竟让那‘月羲华’拼死冲了出去,逃之夭夭!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他喘了口气,冷笑道:“如今倒好,我听说那‘月羲华’,最近一次现身,是在黔中甬州最大的妓院【添香院】里当起了鸨母!他华天江身为专司搜集‘鼎炉’的坛主,不说去将她抓回来将功折罪,反而只顾自己快活!如此废物,岂能服众?”
你伏在屋顶,听着这一连串劲爆的“秘辛”与“控诉”,心中念头电转。
“欲罗刹”加入了神秘组织,在追杀华天江?这倒是新情报。合欢宗这潭浑水,看来还没到底。
“月羲华”五年前曾潜入太平道总坛,所以中了“情丝绕”?你想起那位飘渺宗太上长老复杂难言的眼神与过往,她与太平道之间,果然有极深的恩怨纠葛。至于她在【添香院】当鸨母……只可惜你不但摘了她的百年元红,人也早送走了,现在都到安东府了。太平道这边单线联系的低下效率才得到她在【添香院】的消息,属实是单线联系的通讯效率太“感人”了。
华天江的“丰功伟绩”与如今做派,更是让你对其评价降至谷底。这等人物能在太平道混到坛主,要么是太平道用人不择手段,要么是这华天江另有“特殊价值”,要么就是太平道内部管理已混乱腐败到一定程度。
赵师弟见曹师弟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现实的考量:“唉,曹师弟,少说两句吧。这些话,咱们师兄弟关起门来说说便罢。那老东西……毕竟挂着坛主名头,又深得‘冥河天师’几分看重。他手里,到底还掌握着一些……‘鼎炉’的来源与炼制之法。咱们就算看不惯,面上也需过得去。万一惹恼了他,他断了给咱们的‘新货’,你我修炼所需的‘资粮’,岂不又要费心费力自己去寻?”
刘师兄也长叹一声,似乎接受了这无奈的现实:“鼎炉之事,尚在其次。实在不行,多花些银钱,去更偏远的土寨,买些资质粗陋的女子,虽然元阴稀薄,效果差些,但聊胜于无。采补殆尽后,扔进总坛的‘万尸窟’,下次炼制‘阴丹’、‘尸傀’时,一并磨碎了入药作材,也算物尽其用,不浪费。”
他话锋再次转回,忧心忡忡:“眼下最麻烦的,是‘瘴母林’丹房被毁,许多紧要丹药的供应,恐怕要断上一两年!许多兄弟的修炼,各处行动的损耗补充,都要受影响!这才是燃眉之急!”
最后,那位背对你的“马风”马道长,终于用他那略带尖细的嗓音开口了,语气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与推诿:
“丹房毁了,可以重建。‘尸香仙子’死活,其实无关大局。就算她与那袭击者真被‘瘴母’吞了,那也是他们学艺不精,时运不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说出关键:“麻烦的是,看守丹房、也是炼制许多高阶丹药关键‘药引’的那头‘瘴母’,据说受了惊扰,脱离控制,遁入地底深处,踪迹难寻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刘师兄:“以后,再想炼制某些特殊的丹药,怕是难了。我看,此事已非我等能解决。还是尽快详实上报,请‘天师’大人乃至总坛,再派遣精通驭兽、炼毒的高手前来处置,方是正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四人各怀心思,茶已凉透。
你伏在屋顶,如暗夜中的幽灵,将这一切对话、神情、语气,尽数纳入感知,在心中快速分析、整合、归档。
太平道在云州的核心人员构成、他们对蒙州(索拉里斯)的误解与图谋、内部派系矛盾、对“杨仪”的警惕与误判、“瘴母林”事件的余波、高层(冥河天师、极乐老人)的动向与品性、与飘渺宗(月羲华)的旧怨、乃至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以活人炼药炼傀的残忍手段……大量珍贵情报,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你一一拾起,串成了一条渐趋清晰的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