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76章 蛮通兽语察异动
    阿蛮在医疗帐篷外蹲着。

    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峡谷边缘采来的银线草,叶片在指间慢慢碾碎,青绿色的汁液顺着掌纹流淌。这是白芷要的止血辅料,但她现在停住了所有动作。

    耳朵里的世界正在尖叫。

    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东西,是神经末梢接收到的、越过听觉直抵脑干的震颤。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峡谷深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紫色的硅木林。

    她的动物伙伴们在颤抖。

    那只总爱蹭她膝盖的掘地鼠,此刻正用前爪疯狂刨着帐篷边的硬土,指甲崩裂了也毫不在意。三只云音雀不再盘旋,而是死死抓住她肩头的护甲,细小的爪子抠进皮革缝隙。就连那只总在营地外围逡巡、骄傲得不肯亲近任何人的剑齿豹,此刻也匍匐在地,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

    “怎么了?”白芷掀开帐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才手术留下的淡蓝色消毒凝胶。

    阿蛮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会让她的感知向更深处沉潜,沉进那片由气味、温度、肌肉颤动和生物电编织成的暗流之中。她花了七年时间学会倾听这种语言——在地球最后的岁月里,在动物园的废墟中与饥饿的孟加拉虎对视时,在逃亡飞船的货舱安抚因跃迁而癫狂的基因改良猎犬时。

    现在,这片土地在说话。

    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

    地底深处有东西在翻身。

    不是地震。地震是断裂,是脆硬的岩层承受不住压力时的瞬间崩溃。而现在阿蛮感知到的,是一种缓慢的、有意识的收缩与舒张。像某个沉睡巨兽的横膈膜,以小时为单位起伏,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用力,每一次舒张都吐出更多黏稠的热量。

    她把手掌贴在地面。

    指尖传来微弱的搏动感。咚。间隔二十三秒。咚。间隔二十二秒。咚。

    “地脉在加速。”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像心跳。”

    白芷立刻蹲下身,学她的样子将手掌贴地。但医者敏锐的触觉只能感受到大地的恒温,那些更深层的律动对她而言是加密的讯号。

    “多快?”

    “三小时前,间隔四十七秒。”阿蛮的语速变快了,这是她紧张时的表现,“两小时前,三十五秒。现在,二十二秒。不是线性加速,是指数。”

    帐篷里传来伤员的呻吟。那个被能量侵蚀神智的岚宗弟子又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词句从帆布缝隙渗出来:“……光在叫我……井里有光……”

    阿蛮和白芷对视了一眼。

    ---

    罗小北的临时工作站在营地西侧,由三台矿盟工程车拼接而成。

    屏幕上流淌着数据流。峡谷的地质结构模型在中央全息区缓缓旋转,无数彩色线条标注着应力集中点、能量读数、矿物分布。阿蛮走进来时,他正盯着一段异常波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需要接入你的地震监测网。”阿蛮直接说。

    罗小北没抬头,只是朝旁边一张空椅子摆了摆手。那是许可的意思。阿蛮坐下,熟练地将自己的个人终端与工作站副屏对接。她在编程方面是野路子,但和动物打交道练就了一种直觉——知道该从数据的丛林里追踪哪些气味。

    她把过去六小时的地震波谱调出来。

    “看这个频段。”她放大一段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微弱信号,“0.5到2赫兹,次声波范围。普通地震不会产生这么干净的周期性波形。”

    罗小北终于转过头。他的义眼调整焦距,虹膜环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你认为是人为的?”

    “不。”阿蛮摇头,“是生物性的。”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她个人终端持续记录的生物电环境读数——营地周围三百米内所有动物的集体神经活动。曲线原本杂乱无章,但在过去两小时里,逐渐与地底的次声波同步。

    同步率此刻高达87%。

    “它们在共振。”阿蛮说,“不是被动受影响,是主动在应和。像……像听到某种召唤。”

    罗小北沉默了三秒。

    他的义眼快速闪烁,那是他在调动不同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全息屏上弹出新的窗口:矿盟历年钻探日志、岚宗古籍中关于“地龙翻身”的记载、浮黎部落口传史诗里“大地之喉”的描述。

    “你感觉到的是什么?”他问得直接。

    阿蛮想了想,寻找合适的词汇。

    “饥饿。”她最后说,“一种很古老的饥饿。不是想吃东西的那种,是……想被填满的那种空虚。地底那个东西在饿,而它闻到了上面有食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食物是我们。是所有活物。”

    ---

    陈稔正在和矿盟的后勤主管扯皮。

    谈判桌是临时用弹药箱拼成的,上面摊开一张长长的物资清单。空气里飘着合成蛋白棒的化学香味和机油味。对方是个硅基改造程度超过60%的中年人,半边脸是金属骨骼,说话时颌部传动装置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钛合金支撑架必须再加三十套。”陈稔的指尖划过清单,“根据你们提供的矿区结构图,共鸣塔地基需要穿过至少两层破碎带——”

    他的话停住了。

    桌上的水杯在颤动。不是明显的晃动,是水面泛起极其细密的同心圆波纹,一圈,又一圈,间隔稳定得像钟表。

    矿盟主管的义眼也锁定了水杯。他的听觉增强系统显然捕捉到了人耳无法察觉的频率。

    “余震?”他问,金属声带让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机械故障的报警音。

    陈稔没有回答。他看向帐篷外,看见阿蛮正从罗小北的工作站快步走出来,脸色是罕见的苍白。两人目光交汇时,阿蛮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余震。

    “谈判暂停。”陈稔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但语速快了半拍,“我建议贵方立刻检查所有地下设施的应力读数。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未来十二小时内会有一次远超此前规模的……地质活动。”

    “依据?”

    “商业机密。”陈稔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可以选择不信,但贵方在峡谷下方的三号钻探平台,此刻应该已经监测到管道异常形变。去确认一下,不费事。”

    他转身离开,走向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

    身后传来矿盟主管急速联络下属的电子合成音。

    ---

    敖玄霄和苏砚正在查看刚刚草签的协议副本。

    羊皮纸是浮黎部落提供的,用某种硅基植物的纤维鞣制而成,触感冰凉坚韧。墨迹里掺了星屑粉末,在能量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协议正文两旁,三方代表的签名并列——岚宗用朱砂印,矿盟用电子纹章,浮黎用图腾血捺。

    “一张纸。”苏砚说。

    “一张开始。”敖玄霄纠正。

    帐篷就是在这时开始震颤的。

    不是晃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嗡鸣。仿佛整片大地是一面蒙皮过紧的鼓,有巨槌在下方极其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地轻叩。桌上的水壶倾倒,协议副本滑落地面,苏砚瞬间按剑,剑气在鞘内低吟。

    敖玄霄闭上眼。

    他的炁海在响应。不是主动展开,是被迫共振——地底传来的波动频率,恰好与他拓扑结构中某个尚未命名的节点重叠。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能量感知描摹出的轮廓:峡谷下方三公里处,有一个巨大的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岩壁光滑得反常,弧度精确得像工业模具的产品。空腔中央悬浮着某种东西,正在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挤压出暗紫色的能量流,顺着岩脉向上渗透,像树根在寻找水源。

    那东西在生长。

    用他们刚刚喷发出的情绪、散逸的生命能量、甚至这场和谈产生的希望与猜疑作为养料,在生长。

    他猛地睁眼。

    “叫所有人。”他的声音出奇平静,“撤离峡谷边缘。现在。”

    ---

    阿蛮站在营地外围的哨塔上。

    这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片峡谷。夕阳已经沉到硅木林背后,天空变成暗红色与深紫的渐变,像瘀血的伤口。她深吸一口气,将感知彻底放开。

    动物们传来的信息洪流几乎将她淹没。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更糟糕的命运的预知——被吞噬,被同化,成为某种庞大存在的一部分,失去“自我”这个最基础的边界。

    她“听”到了一段由无数生物信号拼凑出的警告。

    来自地底的东西在散发一种“气味”。不是化学意义上的气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信息素。甜蜜的、诱人的、承诺着解脱与融合的呼唤。它说:下来吧,这里很温暖,这里没有孤独,这里万物为一。

    一些较弱的生物已经开始响应。

    她看见鼠群正从巢穴中涌出,不是逃往高处,而是朝着峡谷裂缝爬去。鸟群在空中盘旋,轨迹逐渐收拢,像被无形的漏斗牵引。就连营地里的几只驮兽也开始焦躁地刨地,缰绳被绷得笔直。

    “它们在自杀。”她喃喃道。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是白芷。

    “能阻断吗?”医者问,手里已经拿着几支镇静剂,“用药物,或者……”

    “没用的。”阿蛮摇头,“这不是神经传递素的问题,是……是存在层面的诱惑。它在告诉它们:个体生存是痛苦的,融合才是终极安宁。”

    她忽然想到那个岚宗伤员的呓语。

    光在叫我。

    井里有光。

    ---

    罗小北的警报是在十分钟后响起的。

    不是声音警报,是营地所有照明系统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猩红色,同时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强制弹出一个全息窗口。窗口中央是峡谷地质模型的实时渲染图——代表地底空腔的区域,此刻正以每秒一次的速度闪烁。

    闪烁频率与阿蛮记录到的“心跳”完全一致。

    下方滚过三行数据:

    · 空腔体积扩张速率: 4.7立方米/秒

    · 能量浓度上升曲线: 已突破安全阈值

    · 预测大规模喷发时间: 6-18小时

    “它等不及了。”罗小北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平板的电子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急促的调子,“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或者……喂饱了它。”

    敖玄霄站在指挥帐篷外,看着红光照亮的慌乱营地。

    他想起刚才和谈桌上各怀鬼胎的脸。想起争论时散逸的愤怒与贪婪。想起协议签署那一刹那,所有人心中升起的、哪怕只有一瞬的“也许真的可以”的希望。

    情感是能量。

    情绪是食粮。

    他们在这里吵了整整一天,就像在饿兽的嘴边举办一场盛宴,每一句争吵都是丢进深渊的肉块。

    “全营通告。”他说,声音通过领口的通讯器传遍每个角落,“非战斗人员开始向第二撤离点转移。工程组立刻加固所有地下设施防护。勘探队——”

    他停顿了一瞬。

    目光扫过正在组织伤员上担架的白芷,正在清点物资的陈稔,哨塔上仍在闭目感知的阿蛮,还有身边剑已半出鞘的苏砚。

    “勘探队提前行动。一小时后,我们下裂缝。”

    苏砚转头看他:“协议刚签,三方协调还没——”

    “没时间协调了。”敖玄霄打断她,眼睛望着峡谷深处那些开始冒出淡淡紫烟的裂缝,“要么我们抢在它彻底醒来前搞清楚下面是什么,要么等它爬出来,把整片峡谷连同上面所有人一起消化掉。”

    他按了按胸口。

    炁海深处,那个与地底心跳共振的节点,正在隐隐作痛。

    像某种感应。

    像某种共鸣。

    像两把锁,隔着三公里厚的岩层,正在尝试匹配成同一把钥匙。

    ---

    阿蛮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

    腰间的小笼子里,那只掘地鼠已经安静下来,不是平静,是某种认命般的呆滞。云音雀站在她肩头,羽毛蓬松,鸟喙微张,像是在模仿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她挨个抚摸它们,指腹传来细微的颤抖。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和动物们能听见,“还得让你们跟我下去。”

    白芷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高浓度宁神剂,混合了星屑粉末。”白芷说,“如果下面那种‘呼唤’太强烈,给自己注射。不能保证完全阻断,但至少……能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阿蛮接过,插进大腿外侧的战术插槽。

    “那个伤员,”她问,“还说胡话吗?”

    白芷沉默了两秒。

    “最后一句话,清醒的时候说的。”医者看着她的眼睛,“他说:‘那光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它说我们本来就不该分开。’”

    风从峡谷吹来,带着硫磺和某种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气味。

    阿蛮把脸埋进星蚕温暖颤抖的身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已经集结的勘探队。

    走向那个正在地底张开怀抱的、饥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