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七天。
空气已经不能叫空气了。
吸进肺里像在吸沙子,还是掺了煤灰的沙子,喇得喉咙发疼。
越往北走,天色越暗,不是天黑那种暗,是像有层黑纱布蒙在天上,把日头捂得只剩个昏黄的光晕。
地上看不到绿色,草全枯了,枯成一种脆脆的灰白色,脚踩上去咔嚓响,像踩骨头。
萧辰骑在马上,走在大军最前头。
左边是赤焰儿,背着赤色长枪,除了枪还有一把夸张的赤色长弓,一人多高。
右边是苏玄,两把黑刃插在腰间皮鞘里,鞘口用布条扎紧了,怕沾上魔气。
身后是老刀领着的三千神机营,再后面是五千北冥铁骑。
八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骨的闷响。
“还有八十里。”
赤焰儿眯眼望着北方那道越来越粗的黑色烟柱,“按这个速度,傍晚能到幽州平原。”
“魔潮到哪儿了?”
萧辰问。
一个斥候从前面折返,马背上全是汗,人也在喘:“报!魔潮前锋已过黑水河,距我们……不到三十里!
数量……根本数不清,铺天盖地,全是尸魔!还有会飞的,十几只,在天上盘旋!”
会飞的。
萧辰心里一沉。
尸魔不可怕,力气大点、皮厚点而已,用军弩集火能射穿。
但会飞的……那可能是“飞天夜叉”,高阶魔物,速度极快,爪牙带毒,普通箭矢根本追不上。
“传令!”
他勒住马,“神机营换诛魔弩,箭匣装破邪箭。
北冥铁骑下马,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后,结成圆阵。
赤焰儿,带你的人上两侧高地,专射天上飞的。
苏玄,你领一队好手,随时策应缺口。”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队伍迅速变阵。
神机营的士兵从马车上卸下一捆捆诛魔弩——那玩意比普通军弩重三倍,弩臂是精钢的,弩弦用的是犀牛筋混合钢丝,得用脚蹬着才能上弦。
破邪箭的箭镞刻着浅浅的符纹,用朱砂填过,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北冥铁骑不愧是边军精锐,下马、结阵、架矛,一气呵成。
长矛斜指前方,矛尖闪着寒光。
刀盾手半蹲在后,盾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赤焰儿带着三百弓手爬上两侧的土坡。坡不高,但视野好。
她解下背后长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箭杆是桃木的,箭头是玄铁,箭羽用的是雪雕的翎毛,尾端还系着一小截红绳。
“听着,”她回头对弓手们说,“天上那些玩意,眼睛是弱点。
射别处没用,它们骨头比铁硬。
等它们俯冲的时候,瞄眼眶射。
一箭不行就两箭,射到死为止。”
弓手们点头,握弓的手心都是汗。
苏玄没上坡。
她领着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影卫,站在圆阵中央,像一根随时能弹出去的弦。
五十个人都戴着面罩,只露眼睛,手里拿的不是制式兵器,有短刀,有铁尺,有钩索,全是适合近身缠斗的玩意儿。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马蹄那种整齐的震动,是杂乱的、沉重的,像无数只脚在同时踩地。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很快变成黑潮。
真的是潮——密密麻麻的尸魔,挤在一起,像黑色的洪水漫过原野。
它们奔跑的姿势很怪,四肢着地,但速度极快,带起漫天尘土。
腐烂的臭味顺风飘来,熏得人想吐。
“稳住!”
萧辰的声音传遍军阵,“等进入一百步再射!”
八十步。
六十步。
尸魔的样子能看清楚了。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肠子拖在地上,但都不影响它们狂奔。
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咧到耳根,满口尖牙滴着涎水。
四十步。
“神机营——放!”
嗡——!
三千把诛魔弩同时击发,弩弦震颤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破邪箭化作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呼啸着扑向尸魔群。
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尸魔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排。
破邪箭上的符文亮起红光,中箭的尸魔伤口处嗤嗤冒烟,像被泼了硫酸,血肉迅速腐烂、消融。
但后面的尸魔根本不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千支箭。
又倒下一排。
但尸魔太多了,倒下的很快被淹没,黑潮的速度几乎没减。
三十步了。
“长矛手——顶!”老刀怒吼。
最前排的长矛手齐声大喝,长矛狠狠刺出。
冲上来的尸魔被矛尖捅穿,但惯性强得可怕,有的甚至顺着矛杆往前滑,爪子乱抓,把一个士兵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刀盾手立刻补位,盾牌猛砸,刀劈砍。
但普通钢刀砍在尸魔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除非砍中脖子,否则根本杀不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阵线开始动摇。
“附灵!”
萧辰从马背上跃起,落在阵前,双手结印。
这是《帝经》中卷记载的简易法术——将自身灵气附着在兵器上,短时间内让凡铁拥有破邪之力。
但范围有限,他炼气中期的修为,最多覆盖周围三十丈。
淡金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前排士兵的兵器。
长矛、刀剑、甚至盾牌边缘,都泛起一层微弱的金芒。
一个士兵正用刀劈砍尸魔的肩膀,刀被弹开。
但这次,刀身上的金芒一闪,竟然切了进去,像切豆腐一样,把尸魔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有用!”
士兵狂喜。
“保持阵型!别散!”
萧辰吼道,同时反手抽出腰间佩刀——不是尚方剑,那玩意儿留着对付大家伙。
刀身上被他提前用朱砂画了符,此刻灵力注入,符文明亮。
一头格外高大的尸魔冲破防线,直扑他面门。
萧辰没躲,迎面一刀。
刀光如月。
尸魔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黑血喷了他一身。
血有腐蚀性,衣服滋滋作响,但碰不到皮肤——他体表覆着一层薄薄的灵气护罩。
“王爷小心!”
老刀惊呼。
三头尸魔同时扑来。
萧辰刀光一转,划出个半圆。三颗头颅飞起。
但更多的尸魔涌上来。它们似乎察觉到他是指挥官,开始有意识地围攻。
“赤焰儿!”
萧辰边战边喊。
土坡上,赤焰儿松弦。
一支桃木箭离弦,箭身竟燃起赤红的火焰,像一道流星,直射天空。
一头正在俯冲的飞天夜叉被射个正着。
箭从它左眼进,后脑出,带出一蓬黑血。夜叉惨叫着坠落,砸进尸魔群,压翻一片。
“漂亮!”
弓手们欢呼。
赤焰儿没停,连珠三箭。
又一头夜叉被射穿翅膀,歪歪斜斜掉下来。
但剩下的七八只夜叉学聪明了,开始高速盘旋,不再轻易俯冲。
地面战况更惨烈。
虽然附灵后的兵器能伤到尸魔,但士兵们的体力在飞快消耗。
尸魔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死了就往里填。
圆阵被冲得凹陷了好几处,全靠苏玄带着影卫四处补漏,才没崩溃。
苏玄的双刃舞成一片黑光。
她的功法奇特,刀刃划过空气时,会带起淡淡的紫霞,那霞光对魔物有额外的灼烧效果。
一头尸魔被她削掉半边脑袋,伤口处竟然开始自燃,烧成灰烬。
但她也累。额头见汗,呼吸变粗。
“这么下去不行!”
赤焰儿在坡上喊,“数量太多了!杀不完!”
萧辰何尝不知道。
他环顾战场。
八千人的军阵,已经被尸魔海吞掉了一小半。
地上堆满了尸体——有人类的,更多是尸魔的,层层叠叠,血汇成小溪,流进干裂的土地,把土染成暗红色。
而远处的黑潮,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看不到尽头。
“墨凤到哪儿了?”
萧辰咬牙问。
“应该快了!”
老刀砍翻一头尸魔,喘着粗气,“她说今天晌午能到!”
话音刚落,北边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马蹄,也不是尸魔的奔踏。
是某种……机械的、有节奏的轰响。
萧辰抬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十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渐渐清晰——那是包着铁皮的战车,车顶有旋转的弩炮,车侧开着射孔,车头装着巨大的撞角。
战车排成楔形阵,像一把铁犁,狠狠扎进尸魔潮的侧翼!
弩炮齐射。
不是箭,是拳头粗的钢矛,矛身上刻满符文。
一矛下去,能串起三四个尸魔,像糖葫芦。
战车两侧的射孔里,喷出炽白的火焰——不是普通火,是掺了硫磺、硝石、还有墨凤特制“净魔粉”的火焰,沾到魔物就烧,扑不灭。
尸魔潮的侧翼瞬间大乱。
一辆战车的顶盖打开,墨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铜喇叭:“王爷!带人往东撤!我把它们引开!”
“你怎么引?”
萧辰吼回去。
墨凤咧嘴一笑,从车里抱出个西瓜大的铁球,球表面满是凸起的尖刺。
“看好了!”
她用力把铁球扔向尸魔最密集的地方。
铁球落地。
没爆炸。
但球体表面的尖刺突然炸开,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
钢针上涂了剧毒——不是杀人的毒,是专门刺激魔物神经的“狂躁散”。
中针的尸魔突然发狂,不再攻击人类,反而开始撕咬身边的同伴。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是现在!撤!”
墨凤缩回战车,车队开始转向,带着一大股尸魔往西边跑。
萧辰抓住机会:“全军向东!脱离接触!快!”
残存的士兵拼命往东跑。尸魔一部分被战车引走,一部分陷入内讧,压力大减。
跑了约莫五里,终于甩开追兵。
清点人数,八千人的队伍,只剩不到五千。
神机营损失最重,死了近千人。
北冥铁骑也折了八百。
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萧辰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气,胳膊上被尸魔抓了一道,深可见骨。
白凤不在,只能简单包扎。
血浸透了布条,但他顾不上疼。
赤焰儿和苏玄走过来,也是一身血污。
“墨凤那车队……”
赤焰儿望向西边,那里还能听到尸魔的嘶吼和爆炸声。
“她本事大,死不了。”
萧辰说,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正说着,东边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
是月亮。
一轮妖异的月亮,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血月。
提前了。
萧辰看着那轮血月,又看看北方那道接天连地的黑色烟柱。
烟柱在血月光辉下,显得更加狰狞,像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加速蠕动。
朝着南方。
朝着大胤腹地。
朝着……他们刚刚撤离的方向。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