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特别快。
不是自然天黑,是那种墨汁从西边泼过来迅速浸染整片天空的黑。
申时刚过,皇宫里的灯笼就不得不全点上了——不是照明,是壮胆。
火光在诡异的黑暗里缩成一小团,颤巍巍的,照不出三步远。
黑云压城。
字面意思的压。
那片从国舅府冲起的黑烟没散,反而越聚越厚,像口倒扣的巨锅,缓缓朝皇宫压下来。
云层里时不时闪过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哀嚎,那是被国舅害死、被九幽献祭的枉死者怨念。
空气里有股甜腥味,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花。
吸一口,胸口就闷得慌。
“陛下……”
老太监跪在寝宫外,声音发颤,“钦天监说……说这是‘怨魂噬龙’之兆,得……得做法事……”
珠帘后,女帝躺在软榻上,脸色比纸还白。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的黑云,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在微弱地闪烁。
“做法事有用吗?”
她轻声问。
老太监噎住了。
“传萧辰。”
女帝说,“还有……在京的姐妹,都叫来。”
“可陛下您的身子——”
“快去。”
老太监连滚带爬出去了。
半柱香后。
寝宫外的小广场上,人齐了。
萧辰站在最前,仰头看着黑云。
黑云离宫墙顶只有不到十丈了,云层里那些扭曲的脸越来越清晰,有的他甚至认得——是三天前死在宫变的御林军,还有更早些年……被太后和国舅害死的人。
紫凤站在他左侧,右手按着剑柄,左袖空荡荡的——断臂还没长好,但她坚持要来。
白凤被彩凤星眸搀着,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
她的九转还魂之力对魂魄最敏感,此刻正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赤凤和玄凤并肩站着,一个握刀,一个持剑,刀剑上分别燃着赤火和覆着冰霜。
两人脸上都有伤,但眼神凶得像狼。
“都到齐了。”
萧辰收回目光,看向珠帘方向,“陛下,怎么做?”
珠帘掀开。
两个宫女扶着女帝走出来。
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常服,长发披散,没戴任何首饰。
每走一步,额头就渗出冷汗,但她站得笔直。
“这黑云是血咒所化。”
女帝声音虚弱,但清晰,“寻常法术驱不散,军队更没用。
它要侵蚀的是皇宫龙气,一旦龙气被污,京城气运就会崩坏。”
她看向六凤:“得用我们的力量,强行净化。”
“怎么净?”
赤凤问。
“布阵。”
女帝说,“七凤净天阵。
以我的混沌凤魂为中枢,你们的凤魄之力为引,结合萧辰的帝经正气,将黑云里的怨念彻底炼化。”
白凤皱眉:“陛下,您现在这身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女帝咳嗽两声,血丝从嘴角溢出来,“不然等黑云彻底压下来,皇宫里所有人都得死。包括……还没撤出去的百姓。”
她看向萧辰:“萧卿,你需要以帝经沟通皇宫地下的龙脉分支,为阵法提供支撑。
但记住——只借力,不可深入。龙脉被污了部分,深入会被反噬。”
萧辰点头:“明白。”
“那就开始。”
女帝深吸一口气,“去御花园。那里地气最纯,草木有灵,能帮我们分担一部分压力。”
一行人移步御花园。
园子里的花全蔫了,草叶发黑,池水浑浊。
黑云已经压到树梢,那些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人脸上。
女帝走到园中最大的玉石平台前,盘膝坐下。
“按北斗方位。”
她说,“紫凤,天枢。赤凤,天璇。玄凤,天玑。彩凤,天权。白凤,玉衡。我自己坐摇光位。
开阳位……空着,留给青凤和乌兰雪,但她们不在,所以需要萧辰以帝经暂代。”
六凤迅速就位。
萧辰站在开阳位,双手结印,运转帝经。
金色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虽不磅礴,但中正平和,像定海神针,稳住了开始摇晃的阵法根基。
“起阵。”
女帝闭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瞬间——
七道光芒冲天而起!
紫、赤、蓝、银、白、金,还有女帝身上涌出的混沌灰光。
七色光柱在玉石平台上空交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轮。
光轮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像倒扣的碗,护住了整个御花园,并将压下来的黑云硬生生顶回去三尺!
黑云剧烈翻腾。
云层里那些脸发出无声的咆哮,变得更加狰狞。
它们开始聚集,凝聚成一只由无数怨魂组成的黑色手掌,狠狠拍向光轮!
“轰——!!!”
巨响震耳欲聋。
光轮剧烈震颤,七色光芒明灭不定。
白凤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她的九转还魂之力对怨魂有净化效果,但也最容易被反噬。
“稳住!”
女帝低喝,混沌灰光大盛,强行稳住了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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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咬牙,将更多的帝经真气注入阵法。
金色光柱粗了一倍,像根烧红的铁棍,插进黑云里。
“嗤嗤嗤……”
黑云被金色真气灼烧,冒出滚滚黑烟。
烟里有凄厉的尖啸,但很快被光轮炼化。
黑色手掌缩了回去,但云层开始蠕动、收缩,最后凝聚成一张覆盖半边天空的巨脸!
正是国舅的脸,但扭曲了十倍,眼睛是两个血窟窿,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座宫殿。
“赵永年……”
女帝看着那张脸,眼神冰冷,“活着祸国,死了还要害人。”
巨脸张开嘴,喷出一道漆黑的洪流!
那不是实物,是纯粹的怨念、诅咒、死亡的集合。
洪流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头风化,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白烟。
“净!”
女帝双手向上一推。
七色光轮骤然放大,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挡在洪流前。
“滋啦——!!!”
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刺耳的声音让人牙酸。
光盾在剧烈颤抖,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黑洪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撑不住!”
彩凤星眸急喊,“我们的力量在消耗,黑云却能从整个京城的怨气里补充!”
女帝咬牙,看向萧辰:“萧卿,借龙脉之力一用!但只能一息!”
萧辰点头,双手猛地按在地上。
帝经全力运转!
“嗡——”
皇宫地下传来低沉的龙吟。
一道粗大半透明的金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穿过萧辰的身体,注入光轮!
瞬间!
光轮光芒暴涨,七色融合,化作一道纯白炽烈的光,反推向黑色洪流!
“轰隆隆——!!!”
纯白与漆黑对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御花园。
玉石平台寸寸碎裂,水池炸开,假山崩塌。
六凤同时吐血,但没人后退。
萧辰七窍流血,双手死死按在地上——他在强行维持龙脉之力的连接,每多一息,经脉就多裂开一道。
终于——
“咔嚓。”
黑色巨脸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不可能……”
巨脸发出含糊的哀嚎,那是无数怨魂共同的声音,“我要报仇……我要……”
“你的仇,不该报在无辜之人身上。”
女帝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但眼神坚定,“尘归尘,土归土。散吧。”
她抬手,对着巨脸,虚虚一握。
“净天——破!”
七色光轮骤然收缩,化作一点极致耀眼的白光,然后……
炸开。
没有声音。
只有光。
纯白的光像水波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黑云如冰雪消融,怨魂的脸化作青烟,尖啸变成叹息。
光波扫过整个皇宫,扫过京城,扫向更远的郊野。
三息之后。
光散。
天,清了。
不是普通的清,是那种雨后初晴、一碧如洗的清。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洒下来,给皇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边。
御花园里一片狼藉,但枯萎的草木开始重新发芽,浑浊的池水变得清澈。
玉石平台上,六凤瘫倒在地,个个脸色惨白,但都活着。
萧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女帝还站着,但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萧辰想接,但动不了。
紫凤冲过去,用独臂扶住她。
“陛下……”
“没事。”
女帝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夕阳的余晖中,有一点微弱的、金色的光粒,正缓缓飘落。
像萤火虫,但更纯粹,更……古老。
光粒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温暖。
“这是……”
女帝瞳孔微缩,“乾位碎片……的气息?”
光粒在她掌心停留了一息,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指向东南方向。
泰山的方向。
“碎片……在泰山?”
白凤挣扎着坐起来。
“或者……泰山有线索。”
女帝握紧手心,虽然那里已经空了,“看来……封禅,不得不去了。”
萧辰终于缓过气,抬起头:“封禅?”
“对。”
女帝看向他,眼神复杂,“太祖留下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多。”
远处传来欢呼声。
是劫后余生的百姓,在庆祝黑云散去。
但广场上的七个人都知道——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泰山,就是下一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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