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自混沌中投下的微光,来得突兀,去得也悄无声息。
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但那股被至高存在“注视”过的森然寒意,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冰刺,深深扎入了三人的神魂,久久无法消融。
虚无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团由亿万灵根虚影拱卫的“灵根本源”,其凝聚的速度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加快。只是,那原本君临天下的霸道气息中,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察明,却真实存在的……仓皇。
它像一个偷跑出家的孩子,在玩得最尽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父母严厉的呼唤声。
“天道……”凌玄的声音干涩,他望着那片混沌的“顶端”,眼神中是无法掩饰的敬畏与迷茫,“它在警告什么?”
“或许,它警告的不是我们。”顾盼的视线,始终锁定着那团光影。
她体内的灵根本源碎片,跳动得愈发剧烈,传递出的情绪,除了渴望,也多了一分焦灼。仿佛在催促着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夜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拳,那双泛着血色的魔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寸黑暗。刚才那个自称首领的黑甲修士,虽然狼狈逃窜,但他不信对方会就此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经过金属面甲过滤而显得失真的声音,从他们后方的甬道入口处响起。
“天道?一个苟延残喘的囚笼意志罢了。它若真有本事,又岂会任由‘本源’在此显化?”
三人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甬道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身上穿着与之前那些掠夺者一般无二的漆黑甲胄,只是他身上的甲胄更加厚重,其上镌刻的魔纹也更为繁复,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三人打量。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刚刚逃遁的败者,反倒像一个等待演员登场的看客。
正是之前那个强行斩断与顾盼能量连接,遁入墙壁逃走的掠夺者首领。
他居然没走,而是去而复返。
“你还敢回来?”夜渊的声音很冷,体内刚刚平复的玄魔气,又开始隐隐躁动。
“为何不敢?”首领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那里本该有一条手臂,却在之前为了斩断与顾盼的邪术连接而自行引爆,此刻只剩下一个狰狞的断面。“一点小伤,换来一出好戏,值得。”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贪婪地望向那团愈发凝实的灵根本源虚影,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多么完美的造物,只要将它夺取,与我这身‘邪灵融根术’结合,什么上界,什么天道,都将匍匐在我脚下!”
凌玄的脸色很难看。对方的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此人不仅知道天道,知道本源,似乎还对上界抱有极大的敌意。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顾盼的眸光微凝。她注意到,对方虽然也觊觎灵根本源,但他的目的,似乎与母亲字条上提醒的“上界干预”有所不同。上界宗门想夺取,是为了占有;而眼前此人,更像是要利用它,去对抗什么。
“你是谁?”顾盼开口,声音清冷,“你不是清虚宗的人。”
“清虚宗?”首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面甲后传出的笑声充满了鄙夷,“一群自诩为仙,实则比谁都贪婪的伪君子罢了。我与他们,可不是一路人。”
他说着,踱了两步,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似乎落在了夜渊的身上。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和这位小兄弟,渊源颇深。”
夜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不知为何,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并非因为对方的强大,而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厌恶。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我与你,不熟。”夜渊冷冷吐出四个字。
“呵呵……是吗?”首领的笑声变得玩味起来,“那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我这身魔气,是否有些熟悉?”
话音落下,他身上那股驳杂的、混杂着无数灵根怨念的邪异气息中,猛地分化出一缕纯粹至极的魔气。
那魔气,漆黑如墨,霸道绝伦,带着一种焚尽八荒,统御万魔的王者之气。
这股魔气出现的瞬间,凌玄只觉得呼吸一窒,体内的金灵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顾盼的眼神也变了。这股魔气……与夜渊身上的玄魔气,同出一源!甚至,在精纯度上,还要隐隐胜过夜渊一筹!
而夜渊,在接触到这股魔气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熟悉。
太熟悉了!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这是魔界皇族最正统的“玄冥魔气”!而且是只有将功法修炼到极高深境界,才可能拥有的纯度!
放眼整个魔界,能拥有如此纯度玄冥魔气的,除了他父亲魔主夜苍,以及寥寥几位隐世不出的老祖宗之外,就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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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埋在记忆深处,一个他以为早已化作枯骨的名字,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从血色的回忆中爬了出来。
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背叛的烈焰中!
“想起来了?”
首领似乎很满意夜渊的反应,他缓缓抬起仅剩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头盔。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解锁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摘下了那张狰狞的金属面甲。
面甲之下,是一张苍白却英俊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如同深渊,此刻正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凝视着夜渊。
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在夜渊的噩梦中出现。
这张脸,曾在他年幼时,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笑着叫他“小渊”。
这张脸,也曾在他少年时,于他父亲背后,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剑!
“墨……邪!”
两个字,几乎是从夜渊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与火的仇恨。
墨邪。
曾是魔主夜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魔界最年轻、最惊才绝艳的战将。他被誉为“魔界之枪”,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在夜渊的童年记忆里,墨邪是除了父亲之外,他最崇拜的人。他曾手把手教自己修炼魔功,也曾带着自己驰骋于魔域的荒原之上。
然而,就在百年前,魔界与宿敌“血罗刹”一族的决战中,身为先锋主帅的墨邪,阵前倒戈。
他非但没有率军突袭,反而与血罗刹一族里应外合,设下陷阱,将魔主夜苍亲率的十万精锐,引入绝地。
那一战,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夜苍拼着重伤,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而墨邪,则在重创了夜苍之后,带着一部分追随他的叛军,消失在了混乱的战场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了血罗刹一族的清算之下,或是死在了空间乱流之中。
魔界将他定为头号叛徒,他的名字,成为了一个禁忌,一个耻辱的烙印。
夜渊怎么也想不到,百年之后,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叛徒!
“呵呵,小渊,你长大了。”墨邪的笑容不减,那声“小渊”,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夜渊的心脏,“眼神,也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愚蠢。”
他无视了夜渊那几欲喷火的眼神,目光转向顾盼,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可惜。
“至于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前所未闻的吞噬灵根,真是完美的容器。只可惜,你和这小子站在一起,注定是我的敌人。”
他终于承认,之前那个施展“邪灵牵引术”的首领,就是他。
“魔界的守旧派,是你的人?”顾盼的脑中,无数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守旧派?一群被时代淘汰,又不甘心寂寞的可怜虫罢了。”墨邪的语气充满了不屑,“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小小的‘帮助’,让他们去做一些我想做,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比如,搅乱三界,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开启这个秘境。”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守旧派首领的消失,魔界残余的阻拦,所有的一切,都是墨邪在背后策划,目的就是为了这秘境中的灵根本源!
“你这叛徒!”凌玄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怒斥道,“背叛自己的种族,投靠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你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叛徒?”墨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夜苍那个伪君子,他凭什么做魔主?论功绩,论实力,我哪点不如他?就因为他那可笑的血脉?我呸!”
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所谓的血脉、天赋,不过是强者用来禁锢弱者的枷锁!今天,我就要当着你们的面,打碎这道枷锁!我要吞噬本源,重塑魔躯,届时,我将成为三界唯一的主宰!”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数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黑甲掠夺者,身上同时爆发出强大的气息,将三人牢牢锁定。
元婴七层!
除了墨邪之外,他带来的手下,竟然也都是元婴七层的高手!
局势,在瞬间变得无比凶险。
“夜渊。”顾盼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没有去看墨邪,而是看着身旁那个因为极致的愤怒,身体正微微颤抖的男人。
“这个人,交给你。”
夜渊猛地转头,看向顾盼。他看到,顾盼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信任。
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滔天怒火,在接触到这片平静的刹那,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魔瞳中的狂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墨邪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
“感人至深。可惜,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他话音刚落,正欲下令动手。
“墨——邪——!”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嘶吼,骤然炸响!
夜渊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身法,只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将所有的仇恨、愤怒、杀意,尽数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墨邪,笔直地冲了过去!
玄魔气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焰尾,所过之处,连虚无的空间,都仿佛被灼烧出扭曲的痕迹。
百年的仇恨,在此刻,彻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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