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顾盼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寒冰落入滚油，让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炸开无数细微的、看不见的裂痕。

    “这个秘境，我亲自去一趟。”

    这句话不是商议，是通告。

    苏清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那份因庆典成功而残存的喜气，被这句话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浓重的忧虑。他往前走了一步，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城主，此事……是否太过仓促？那秘境情况不明，又是上古遗留，万一内有凶险……您如今是三界修士的主心骨，您的安危，便是三界的安危。若您和魔主都离开，两界城……”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两界城如今看似固若金汤，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座城的魂，就是顾盼。她若出事，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会顷刻间崩塌。

    “苏城主所言极是。”凌霄宗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站起身，对着顾盼深深一揖，“城主，老夫斗胆，请您三思。此秘境出现在我凌霄宗禁地，是我宗门看护不力。但正因如此，我等更不能让您以身犯险。不如……先由我宗门弟子配合云曦姑娘，布下封印大阵，将那漩涡暂时镇住。待日后寻到万全之策，再行探索不迟。”

    这位长老的话说得恳切，也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安全，稳妥，是他们经历过太多次动荡后，最本能的渴望。

    顾云曦没有说话，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比任何人都担心妹妹的安危，理智告诉她，封印是最好的选择。可她也比任何人都了解顾盼，当顾盼做出决定时，那便不是任何言语可以动摇的。

    夜渊坐在顾盼身侧，从头到尾没有看旁人一眼，只是用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佩剑的剑柄。那上面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冷却他眼底深处对那些反对意见的一丝不耐。

    “封印？”

    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白月支着下巴，指尖一缕狐火明明灭灭，她扫了一眼那位凌霄宗长老，轻笑一声：“我说老头儿，你家后院里钻出来一只你没见过的耗子，你是先把它堵在洞里，假装它不存在，还是想办法弄清楚，这耗子会不会打洞，会不会咬人，它身后是不是还跟着一窝？”

    这比喻粗俗，却异常贴切。

    凌霄宗长老的老脸一红，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白月说得没错。”顾盼终于开口，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如旧，“上界修士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带来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你们所谓的‘万全之策’，需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她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三界舆图前。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她的手指点在舆图的中心，也就是两界城的位置，“被动防守，永远只能挨打。我们现在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情报。上界不清楚我们的实力，更不知道这座秘境的存在。这便是先机。”

    “一个藏着上古灵根秘密的秘境，里面可能有机缘，能让我们在下一次战争来临前，拥有足以抗衡、甚至反击的力量。也可能……有足以毁灭我们的危险。”

    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侥E幸心理。

    “但无论是哪一种，‘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我必须进去，亲眼看一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要闯了才知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议事厅内再无人敢言封印二字。

    一直沉默不语的夜苍，此刻终于抬起眼皮。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却如洪钟般沉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界不知此地，此乃我等先机。老夫赞同城主所言，探，是必须的。”

    魔界前任魔主一锤定音，算是彻底终结了这场争论。

    苏清长叹一声，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将关注点转移到下一个问题上：“既然要探，那……由谁前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盼身上。

    顾盼还没开口，身后的夜渊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了个位置。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一切。

    “算我一个。”凌玄也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很复杂，有作为一宗之主的责任，有对未知秘境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被撇下的决然，“秘境在我凌霄宗，我责无旁贷。况且，我对宗门禁地的阵法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顾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凌玄的加入，确实是必要的。

    “我也去！”顾云曦立刻说道，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坚持，“那里与灵根有关，我的灵脉之力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我……”

    “你不能去。”顾盼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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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曦一怔，急道：“为什么？盼盼，我能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顾盼走到她面前，看着自己这位总是为她操碎了心的姐姐，眼神难得地柔和下来，“但两界城，比我更需要你。”

    她抬起手，轻轻为顾云曦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

    “上古丹炉的运转，灵根滋养露的炼制，还有覆盖全城的三界防御阵，这些东西的每一个细节，只有你最清楚。我不在，夜渊不在，城里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并且能让所有人信服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这番话，既是安排，也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顾云曦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明白妹妹的意思。这不是将她排除在外，而是将更重要的后方，交到了她的手上。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担忧压回心底，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留在两界城。但是，盼盼，你必须答应我，每天至少传讯一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嗯。”顾盼应下。

    “还有我，还有我！”苏清连忙举手，像个生怕被老师忽略的学生，“城主放心，您和云曦姑娘不在的时候，城内的大小事务，我保证处理得妥妥当帖帖，绝不出一丝纰漏！”

    顾盼的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城里的事，你和姐姐商量着来。另外，继续派人监视三界各处，特别是通往上界的‘通天峰’，有任何异动，立刻传讯。”

    “是！”苏清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至此，人选与安排，尘埃落定。

    由顾盼、夜渊、凌玄三人组成探险小队，前往凌霄宗秘境。

    顾云曦与苏清坐镇两界城，统筹后方一切事宜。

    白月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媚眼如丝地扫了顾盼一眼：“行吧，既然你们要去玩命，那我就帮云曦妹妹守着家。不过说好了，要是在里面找到什么好玩的宝贝，记得给我留一份。”

    夜苍则只是对着顾盼和夜渊微微颔首，算是表达了他的支持与期许。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顾云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顾盼，又低声嘱咐了许多，从丹药到法器，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塞给妹妹。

    “……这枚‘替死符’是我在一本古籍上学来的，虽然只能抵挡元婴八层修士的全力一击，但关键时刻能保命。还有这个，是‘匿息香’，点燃后能暂时隔绝一切气息，方便脱身……”

    她絮絮叨叨，像每一个即将送别亲人远行的姐姐。

    顾盼安静地听着，没有不耐，将她递过来的东西一一收好。

    直到夜渊和凌玄在门外等得有些不耐烦时，顾云曦才终于停下，最后深深地看了顾盼一眼：“一定要回来。”

    “会的。”

    顾盼转身，不再停留，与夜渊、凌玄一同走出了城主府。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座两界城。街道上，修士们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新生般的活力。看到他们三人，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信赖。

    三人没有在城中停留，径直来到城门外。

    凌玄祭出一艘飞舟，飞舟通体由金色灵木打造，线条流畅，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走吧。”凌玄对着二人说道。

    顾盼与夜渊登上飞舟，没有回头。

    飞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朝着凌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云层之中。

    城楼上，顾云曦凭栏而立，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飞舟之上，罡风呼啸，被飞舟的护罩隔绝在外。

    顾盼站在船头，衣袂翻飞。她能感觉到，随着方向越来越接近凌霄宗，她指间那枚黑色古戒的震动，也变得愈发轻微而急切起来。

    像是一个饥饿的旅人，终于嗅到了故乡的炊烟。

    前方，是破碎重建的凌霄宗，是扭曲空间形成的未知漩涡，是与灵根同源的古老气息。

    是机缘，亦或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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