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灵根之主”尊号，并未在顾盼心中掀起多少波澜。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力量带来的必然附属品，是她走上这条路后，脚边自然绽开的、或艳丽或狰狞的花。她更在意的，是那些隐藏在花丛之下的，通往更深处的根系。

    夜渊站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将她身上被风吹得有些滑落的披风，重新拢了拢。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

    城墙之下，狂热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被治愈的修士们在亲友的簇拥下散去，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泪痕与重获新生的狂喜。

    接下来的日子，两界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的稳定状态。

    上古丹炉的威能超乎想象，在顾盼和顾云曦的轮流主持下，一批又一批的灵根滋养露被源源不断地炼制出来。每一批丹药的出炉，都伴随着冲天的霞光与遍布全城的异香，引得无数修士驻足仰望，眼神虔诚。

    苏清忙得脚不沾地，他几乎将城主府的库房搬空，建立了详尽到繁琐的档案。每一位灵根萎缩的修士，其姓名、来历、灵根受损程度、服用滋养露后的恢复情况，都被一一记录在册。

    半个月后，苏清拿着厚厚一沓玉简，走进了顾盼的书房，脸上是掩不住的亢奋。

    “城主，最后一批一百二十七名修士的滋养露，已于昨日全部分发完毕。”他将玉简恭敬地放在桌上，“截至目前，三界之内，所有记录在案的灵根萎缩者，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二人，已全部得到救治。恢复情况……堪称神迹！”

    他激动地抽出其中一卷：“您看，这是黑风寨的那个老魔头，魔根萎缩得只剩一丝，原本都准备交代后事了，服用滋养露七日后，魔根不仅完全修复，还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他昨天派人送来三车稀有矿石，说以后谁敢对您不敬，他第一个拧下对方的脑袋。”

    他又换了一卷：“还有青丘的这位花妖，本命灵根受创，本体都快枯萎了，现在……现在她寄来的信里说，她开花了，开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艳！”

    苏清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重获新生的人是他自己。

    顾盼安静地听着，指尖在书桌上轻轻敲击。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些修士的灵根恢复，灵根之源的力量也变得更加稳固、磅礴。那是一种微妙的共鸣，仿佛三界的每一条灵根，都成了灵根之源的延伸，它们的健康与活力，反过来也在滋养着源头。

    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也是她未来对抗上界的最大底气。

    “城内的情况呢？”顾盼问。

    “好，前所未有的好！”苏清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城里现在一天能听到八回修士突破的动静，昨天东街一个卖烧饼的，烙着烙着饼，突然就引气入体了！现在两界城的灵气浓度，比那些所谓的洞天福地还高！交易坊市里，以前大家换的都是法器、丹药，现在最热门的，是交流修炼心得的玉简。”

    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机，正在这座由三界修士共同筑起的城市里疯狂滋生。

    压抑了太久的修炼热情，在灵根品质得到普遍提升后，彻底爆发了。

    修士们不再为天赋所困，不再为那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门槛而绝望。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人人皆可追寻大道的可能。

    而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是顾盼。

    这天傍晚，苏清又一次找到了顾盼，神情却有些郑重。

    “城主，有件事，我想跟您商议一下。”

    “说。”

    “城中修士，三界各族，自发地想要……为您举办一场庆典。”苏清小心地措辞，“一来，是庆祝三界灵根调整顺利完成，二来，也是为了庆祝我们击退了上界修士，换来了这暂时的和平。最重要的是，大家想……当面感谢您。”

    顾盼抬眼看他。

    苏清连忙道：“我明白您不喜这些虚礼，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奉承，是发自内心的拥戴。这股气，这股劲，需要一个宣泄口。一场盛大的庆典，能将三界修士的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备战，至关重要。”

    顾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得到许可的苏清，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

    很快，整个两界城都动了起来。

    这场庆典，成了自两界城建立以来，最大的一场盛事。

    人、魔、妖三界的修士，第一次不是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是因为共同的喜悦而走到一起。

    魔修们主动揽下了布置会场的活儿。他们审美粗犷，觉得庆典就该有气势，于是连夜从魔界运来了巨大的黑曜石，在广场上搭建起一座风格狰狞、气势磅礴的露天高台。高台的柱子上，还雕刻着群魔乱舞的浮雕，看得不少人界修士眼皮直跳。

    妖修们则负责庆典的吃食与点缀。青丘的狐族送来了百年陈酿的百花酿，花妖们用藤蔓和鲜花将魔修们搭建的黑色高台缠绕起来，挂上了一串串能自行发光的月光花。一个负责雕刻魔神像的壮硕魔修，看着一个花蝴蝶似的妖修，将一朵粉色的大花插在魔神狰狞的犄角上，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好意思把花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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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界的修士，尤其是凌霄宗的弟子们，则负责维持秩序和安排庆典的流程。他们甚至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斗法表演赛，作为庆典的余兴节目。

    整个两界城都洋溢在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氛围里。

    一个魔修可能会因为一坛烈酒，跟一个人族剑修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个高傲的妖修，也可能会因为好奇，去品尝人族修士做的、毫无灵气的烤肉，然后皱着眉说一句“味道古怪，再来一串”。

    隔阂在消融，偏见在淡化。

    顾盼，这个名字，成了他们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庆典之夜，如期而至。

    两界城的中心广场，人山人海，亮如白昼。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火焰蹿起数十丈高，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红光满面。

    烤得滋滋冒油的灵兽肉香，混杂着百花酿的醇厚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顾盼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坐在魔修们搭建的、铺着雪白兽皮的黑曜石主位上。她的左右，分别是夜渊和顾云曦。

    凌玄、白月、夜苍等人，也悉数在列。

    庆典由苏清主持，他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举起酒杯，高声喊出了第一句祝词：“敬灵根之主！”

    “敬灵根之主！”

    广场上，数万修士同时起身，举杯响应。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星辰都震落下来。

    顾盼端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她将酒一饮而尽。

    气氛瞬间被点燃。

    魔修们开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兴起时便在场中摔跤角力，引来阵阵喝彩。

    妖修们则轻歌曼舞，她们的身姿曼妙，歌声空灵，为这粗犷的庆典平添了几分柔美。

    顾云曦的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的笑容。她看着广场上那些发自内心欢笑的修士，看着身旁神情淡漠、却并未露出不耐的妹妹，只觉得这段时日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凌玄坐在她不远处，安静地喝着酒，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夜渊没有动面前的食物，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旁的顾盼身上。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与周遭狂欢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像一座于闹市中独自矗立的雪山，任凭山下人声鼎沸、烟火人间，山巅之上，永远是亘古不化的冰雪与孤寂。

    他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

    庆典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月上中天，气氛达到最顶峰时，顾盼却放下了酒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独自一人，走下了高台。

    她的离开，没有惊动太多人。狂欢的人群，自然而然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穿过喧闹，穿过人群，一步步，重新登上了那座熟悉的、高耸的城楼。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将庆典的喧嚣与热浪，都隔绝在了身后。城楼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她凭栏而立，黑色的长发与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同融入夜色的蝶。

    她俯瞰着脚下灯火通明的两界城，看着那一张张欢欣鼓舞的脸，听着那一声声传来的、对她的赞颂与感激。

    可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古丹炉内壁上，那一闪而逝的神秘符文；是秘境守护者消散前，关于上界“清虚宗”的警告；是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以及那枚始终戴在指间、秘密远超她想象的黑色古戒。

    这场和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她享受这份宁静，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多么脆弱。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侧。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在这座城里，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而又不让她生出半分警惕的，只有一人。

    “不喜欢？”夜渊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盼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笼罩在黑暗中的连绵山脉。

    那里，是人界，是她一切开始的地方。再往北，是魔界与妖界。而在这三界之上，还有一方更广阔、更危险的天地。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城楼上的月光，比广场的篝火要清冷得多，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沉郁如渊的眼眸，在月色下，竟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夜渊，”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想要什么？”

    他为她征战，为她疗伤，为她请来魔界大军，为她守在丹房之外不眠不休。他做得太多，却从未索取过什么。

    夜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为她挡住了从身后吹来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至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魔族特有的气息，触碰到她耳廓的瞬间，带来一阵微弱的战栗。

    “我想要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发出的共鸣，“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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