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一步之遥，便是两个世界。

    前一刻，顾盼脚下还是寻常的泥土与碎石。后一刻，当她足尖的影子刚刚触及那片浓绿的青苔时，整个山谷仿佛从一场沉睡中苏醒。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她脚下的青苔像是被滴入了神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无数碧绿的丝线扭曲着向上攀爬，如活物般缠向她的脚踝。那触感阴冷、湿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韧劲，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左右两侧的古藤，原本静静地垂挂在树干上，此刻却如两条苏醒的巨蟒，挟着万钧之力，一左一右朝着顾盼的腰腹猛然抽来！藤身破空，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顾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甚至没有后退。

    左脚轻轻向后一错，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身子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条古藤的夹击。藤蔓抽空，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为之震颤。

    就在她身体后仰的瞬间，她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寸许长的冰刃凭空凝聚，薄如蝉翼，寒光凛冽。冰刃向下疾射，悄无声息地划过，缠向她脚踝的青苔瞬间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凝结起一层白霜，疯狂的生长之势戛然而止。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击不中，整个灵心谷的“敌意”变得更加浓烈。

    “沙——沙——沙——”

    头顶的参天古树剧烈摇晃起来，无数巴掌大小的树叶脱离枝干，在空中高速旋转。浓郁的木属灵气灌注其中，让每一片柔软的叶子都变得坚逾精铁，边缘闪烁着锋利的青光。

    下一息，漫天叶雨，铺天盖地而来。

    成千上万的叶刃封锁了顾盼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它们带着尖锐的呼啸，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天而降。

    这阵仗，足以让任何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

    顾盼却只是抬了抬头。

    她周身寒气陡然爆发，深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却并未形成护罩，而是在她身前凝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冰蓝色漩涡。

    “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敲击在琉璃之上。那些坚硬的叶刃一接触到冰蓝色的漩涡，便被其中蕴含的极致寒气冻结，随即被高速旋转的离心力甩飞出去，在半空中碎成无数冰晶粉末，洋洋洒洒，煞是好看。

    一波攻势，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

    山谷再次恢复了那诡异的寂静。

    藤蔓缩了回去，青苔停止了生长，只有满地的冰晶在林间的微光下，折射出点点寒芒。

    顾盼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站在原地，没有急着闯入，也没有立刻退走。她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仔细感知着这片山谷。

    空气中，草木的清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其中蕴含的木属灵气精纯至极，让她的噬灵口都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是个好地方。

    若是将这里的草木精气尽数吞噬，怕是能直接助她冲破元婴六层的瓶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此行的目的，是灵心花，不是来此地“进食”的。

    而且，这些攻击虽然看似猛烈，招招致命，但顾盼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杀意。

    这些藤蔓、青苔、树叶，它们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驱赶、阻拦，而非真正地取她性命。一旦她被逼退，或者被制服，这股力量大概率会立刻收回。

    守护。

    而非杀戮。

    这与顾云曦从古籍上看到的那句“性情温顺，却极度排斥任何试图采摘灵心花之人”的描述，完全吻合。

    看来，想要硬闯，并非上策。即便她实力更强，能一路打进去，但万一这守护兽与灵心花同生共死，打杀了守护兽，灵心花也毁了，那她就白跑一趟了。

    “唯有以诚意动之……”

    顾盼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什么是诚意？

    就在她思索之际，前方的浓雾忽然开始缓缓向两侧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一个身影，从雾气缭绕的谷中深处，缓步踱出。

    那是一头鹿。

    一头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鹿。

    它的身形比寻常的鹿要高大健硕，四肢修长而有力，踏在柔软的青苔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它的皮毛仿佛是由最纯净的冬雪织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散发着圣洁柔和的光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双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鹿角，鹿角的分叉处，竟有点点绿色的光点萦绕，如同夏夜的萤火。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溪流，倒映着顾盼的身影。那双眼眸里没有野兽的凶残与暴戾，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以及深深的警惕与疏离。

    元婴四层。

    顾盼一眼便看穿了它的修为。

    这便是灵心谷的守护兽，灵心鹿。

    灵心鹿看着顾盼，似乎也对这个人类能毫发无伤地接下它第一波攻势感到有些意外。它微微偏了偏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气流。

    一股无形的意念，跨越空间，直接传入顾盼的脑海。

    “外来者，离开这里。”

    声音清冷，空灵，不辨男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顾盼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目光平静。她知道，自己任何一丝敌意，都会引来对方更猛烈的攻击。她来此是为求药，不是为结仇。

    见顾盼不为所动，灵心鹿的眼神冷了下来。它脚下的地面，无数青草开始疯长，草叶边缘变得锋利如刀。四周的树木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什么更强大的力量正在被调动。

    整个山谷的木属灵气，都在向它汇聚。

    顾盼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正在几何倍数地增长。下一波攻击，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只是试探了。

    硬闯，还是……另辟蹊径？

    顾盼的目光扫过灵心鹿，扫过它身后那些生机勃勃的草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些被她的寒气冻结、断裂的藤蔓和青苔上。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悄然成型。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灵心鹿见状，眼中警惕之色更浓，头顶的鹿角光芒大盛，已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可出乎它意料的是，顾盼的掌心，并未凝聚出冰冷的杀伐之气，反而……涌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股温和、纯净，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能量。

    正是来自灵根之源的力量。

    这股力量一出现，周围躁动的木属灵气都仿佛被安抚了，连带着灵心鹿身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都为之一滞。

    它不解地看着顾盼。

    这个人类，想做什么？

    顾盼没有解释，她只是将掌心的那团金色能量，轻轻向前一推。能量团脱手而出，没有飞向灵心鹿，而是飘向了旁边那截被她冰刃斩断的青苔。

    金色的能量团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轻柔地洒落在那些断裂的、覆盖着白霜的青苔之上。

    下一刻，让灵心鹿震惊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