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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周家内部划分
    “老爷子,你怎么选在这里过年啊?马莱那边不好吗,这地方一看就又破又旧,而且连坐车都不方便...”周沐宁一上来便对周德祖抱怨说道,她是不太喜欢四九城,这种古城风她一点都喜欢不起来,还是外国的楼房...周博才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桌沿轻轻一磕,水声清脆,像敲了下小钟。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他抬眼扫过三张铺位——上铺是陈志远,正支着胳膊看《半导体物理导论》;中铺躺着李建国,手里攥着半块桃酥,糖霜簌簌往下掉;下铺是王卫东,刚从校广播站回来,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耳机壳上印着“燕大之声”四个红字。“个体户不是不干了。”周博才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是退厂当会计员了。厂子叫响灵随身听厂,在西城区老纺织局旧址上改建的。张雪现在管账,学交税、做凭证、核库存,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半到厂,晚上九点才回家。她前天跟我说,光是记一笔原材料入库,就要查三本手册:一本是财政部最新下发的《工业企业会计制度》,一本是四九城税务局印的《电子元件类目税率速查表》,还有一本……是厂里自己编的《响灵厂常见错账百例汇编》。”李建国手一抖,桃酥渣全掉进领口里,他挠着脖子问:“那……她怀了?”“怀了。”周博才点头,从书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复印件,递过去,“妇幼保健院开的,孕十一周零三天。胎心听着挺稳,医生说让她别总蹲着记账,要站直了写,不然以后腰疼。”王卫东一把抢过诊断书,眯着眼念:“妊娠反应明显,建议避免久坐久站,保持情绪平稳……哎哟,博才,你这媳妇真能扛啊!听说你们厂里头,那帮老师傅早上五点半就蹲在车间门口等开工,张雪天天比他们还早半小时,拎个暖水瓶去烧开水,顺手把车间地板擦三遍,就为让新来的技术员进门时脚底不打滑。”“可不是嘛。”陈志远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我昨天去厂里送图纸,正撞见张雪蹲在财务室窗台底下,拿小刷子蘸酒精擦计算器按键——她说新来的会计说这玩意‘按键回弹慢’,她怕是灰尘卡缝,非得擦到每一颗键帽都反光才罢休。你说这劲儿,比我们实验室测晶振频率还较真。”周博才没接话,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凉,茶叶沉在底,几片舒展的碧螺春像蜷缩的小舟。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傍晚,张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盒盖边缘磕出几道浅痕。夕阳正斜照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那处衣料绷得极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身后是刚喷完漆的厂房铁门,漆色鲜亮得刺眼,门楣上“响灵随身听厂”六个红字还没干透,油彩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博才!”王卫东突然拍大腿,“我差点忘了——今早经委来人了!就在咱们院办楼下,跟祁教授聊了快一个小时!我路过时听见一句,说‘这批储备干部实习岗,重点往电子、轻工、机械三个口子倾斜’……你猜怎么着?他们带的材料袋上,印着‘广交会筹备组’的铜版字!”宿舍里嗡地一声炸开。李建国把桃酥渣全拍在裤子上,翻身坐起:“广交会?那不是八月底才开吗?现在就定人?”“定什么人?”陈志远冷笑,“定的是‘陪同人员’——懂行的,会讲粤语的,能跟港商掰扯电路板参数的!祁教授今天上午还找我问呢,问我愿不愿意去深圳电子所蹲点三个月,学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PCB线路板热转印工艺’!”周博才把缸子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面那道细小的裂纹。他记得张雪第一次摸响灵随身听样机时,也是这样用拇指反复蹭着塑料外壳的接缝处,仿佛想确认那两片ABS树脂是不是真的严丝合缝。“热转印工艺”这个词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咽下去。他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泛黄的稿纸——那是他抄录的赣南随身听厂三年出口报关单复印件,每页右下角都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1983年4月,对港出口2.7万台,单价,毛利312%”“1984年11月,退货率0.8%,主因耳机插孔镀层氧化”……“博才,你真不去经委?”李建国凑过来,眼睛发亮,“我托我爸打听了,这次实习要是表现好,毕业直接定级科员,工资比留校还高二百块!”“我不去。”周博才把稿纸塞回抽屉,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我下周跟祁教授去燕河,看数控分厂给咱们厂调试的第二条流水线。那边刚运来十六台日本产的贴片机,据说连操作手册都是日文原版——张雪昨天跟我说,她已经让厂里会日语的老技工开始翻译了,译稿今晚就能送到我宿舍。”王卫东愣住:“她……她还会日语?”“不会。”周博才笑了下,那笑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的第一缕痕迹,“但她把《日汉工业词典》翻烂了,扉页上写着‘不懂就问,问到会为止’。昨天下午,她蹲在数控分厂车间外,硬是拦住三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每人问了十七个问题,笔记本记满三页,最后还请人家吃冰棍——厂里发的,五分钱一根的橘子味。”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枝桠,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陈志远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于红梅昨儿下午去了响灵厂?”周博才正拧开钢笔帽的手顿住了。笔尖悬在稿纸上方一毫米处,一滴浓黑的墨汁将落未落。“嗯。”他应了一声,墨汁终于坠下,在“1984年退货率”那行字旁洇开一小片乌云。“她没带人去。”王卫东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就自己骑辆二八式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藤条筐,筐里全是……”他故意拖长调子,见周博才目光扫过来,才飞快接上,“全是《工业企业成本核算实务》和《进出口商品检验条例》,最新版的!她跟门房大爷说,她是来‘帮张雪对账’的,结果进门就蹲在仓库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流程图——原料入库、半成品流转、成品出库,箭头画得比咱们机械制图课还标准!”李建国噗嗤笑出声:“她这是打算替张雪生孩子呢?”“替不了。”周博才终于落笔,在墨渍旁边补了行小字:“注意:返工品需单独建账,杜绝混入良品批次”。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像蚕食桑叶。“但张雪昨天跟我说,于红梅教她用算盘打‘复式记账’,左手拨千位珠,右手拨百位珠,嘴里还念口诀——‘借方增加贷方减,资产负债两相牵’。她念得特别响,隔壁车间组装耳机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宿舍门被推开,祁教授的身影逆着走廊灯光站在门口。他没穿中山装,换了件洗得发灰的卡其布工装,袖口沾着几点银灰色焊锡渣。“博才,收拾东西,明早六点校门口集合。”他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燕河那边,数控分厂刚发现贴片机温控模块有偏差,误差值超出国标0.3c——这玩意儿要是烧坏一颗集成电路,整台随身听就得报废。”周博才迅速合上笔记本:“老师,需要我带什么?”“带你的脑子。”祁教授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诊断书复印件,又落回周博才脸上,“还有……把你媳妇那股子‘焊锡渣掉进眼里都不眨’的劲儿,也带上。”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窗棂,吹得稿纸边角哗啦作响。周博才起身去柜子取行李袋,手碰到最底层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方形物件——是张雪缝的布包,靛蓝粗布,角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博”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算盘,十二颗黄铜珠子颗颗锃亮;一截削得极短的铅笔,笔杆上咬痕清晰;还有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面是张雪用圆珠笔写的字,力透纸背:“博才:今日核对1984年7月采购单,发现赣南厂发来的电容少了三百只。已电话追问,对方说‘发货单写错了,明天补’。我说不行,必须今天补,否则今晚十点前赶不出首批五十台样机。他们骂我‘小厂会计太较真’,我回了一句——‘较真是怕你们将来后悔没多卖三百台。’你回来时,帮我看看这句话写得对不对?——雪 七月廿三夜”周博才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内袋。布料贴着胸口,那行字仿佛有了温度。他抬头看向祁教授:“老师,我能带个人一起去燕河吗?”“谁?”“张雪。”周博才的声音很稳,“她肚子里的孩子,得认认机床的轰鸣声——那才是咱厂真正的第一道工序。”祁教授没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又慢慢按回去。窗外,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过燕园西侧的铁轨,汽笛声悠长而坚定,碾过夏夜沉甸甸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