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怎么和周志强有关系?
赵副局长听到响灵随身听厂那边的传话,虽然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带了几个下属坐车向响灵随身听厂赶去。只不过在路上的时候,随同的马副主任心底有些担忧的问道:“赵局长,这件事...我总感觉不是那么稳妥...车子刚停稳,周志强就推开车门下了车,抬手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领子,目光扫过那排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院墙新刷过,檐角飞翘处还挂了两串红灯笼,底下贴着“喜运炒货”四个烫金大字的木匾,漆色鲜亮,像刚出炉的瓜子仁儿,油润饱满。院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阵阵焦香、咸香、微辣香混在一起的暖气,裹着柴火余烬的微烟,直往人鼻子里钻。“这味儿……比去年还冲。”周志强笑着吸了口气,“光闻着就知道火候到了。”张耀国也下车跟上,边走边笑:“领导,您这鼻子可真没白养几十年,我刚一靠近就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辣椒粉儿混在热气里了。”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周博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点盐粒和孜然末,额角沁着细汗,却精神得像刚下完一场雪后的松枝。他一眼看见周志强,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迎上来,伸手就要接行李袋——司机刚把后座那只旧皮箱拎下来。“舅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该我过去接您才对!”“接什么接,又不是外人。”周志强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沉实,“再说你这儿灶火正旺,我来蹭顿热乎饭,顺带看看你这‘炒货厂’怎么变成‘工业院’的。”周博才哈哈一笑,侧身让路:“那您可来对了,今儿刚试完新改的滚筒翻炒机,三台并联,一锅能下八百斤生花生,控温误差不超过两度——比副食品厂那台老苏联进口的还稳。”“哦?”张耀国挑眉,“你们自己造的?”“不是造,是改。”周博才引着二人往里走,脚下一拐,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原先四合院的天井全被钢架玻璃顶罩住,底下三台银灰色滚筒一字排开,外壳锃亮,鼓风机嗡嗡低鸣,旁边立着个手写白板,密密麻麻记着“12月17日·五香瓜子·油温168c·翻炒7分32秒·含水率4.3%”。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调试仪表盘,其中一人见周博才过来,赶紧摘下手套敬了个礼:“周工,第七次校准完成,温感探头漂移值归零!”周博才点头:“好,记入日志,今晚加餐,每人半斤椒盐豆。”那人咧嘴笑了,转身去拿搪瓷缸子盛糖水——院角支着口大铁锅,熬着琥珀色的麦芽糖浆,甜香里透着焦脆劲儿。于红梅听见动静,从东厢房快步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芝麻粒,头发挽在脑后,用根竹筷别着,见周志强来了,先是一怔,随即快走两步,声音清亮:“叔,您可算来了!前天我还在跟承华说,您要是再不来,我就得提着十斤椒麻花生上门堵门了!”周志强朗声笑:“堵门?你倒是敢,我看是你舅爷我该给你发个‘四九城最勤快催债员’锦旗!”于红梅也笑,转身便去掀西厢房的棉门帘:“快进来坐,茶早沏好了,博才非说要等您尝新焙的桂花乌龙——说是您八三年在赣南喝过的那味儿,他托人从武夷山背回来的茶青,自己杀青揉捻,连焙火都按您当年教他的‘文火慢烘’法来的。”屋内炉火正旺,铜壶嘶嘶作响。郭承华已坐在炕沿,手里捧着本《机械原理》,见人进来,忙起身让座,又倒茶又递烟,动作利落如旧。张耀国环顾四周:墙上钉着几张手绘电路图,角落堆着几摞《电子元件手册》和泛黄的《无线电》杂志,窗台上摆着个拆开的半导体收音机,零件摊开在一块绒布上,焊锡丝缠在铅笔上,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清峻:“Q3放大倍数偏低,替换为2SC945,查C6耦合电容漏电——博才,晨邦。”“左晨邦?”张耀国念出名字,转头问,“就是那个总在部委礼堂门口修喇叭的大学生?”“可不是他。”于红梅倒完茶,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素净的蓝布衬衫,“上个月他休学了,说课堂教的跟不上咱们厂里图纸更新的速度。现在天天泡在车间,白天调参数,晚上焊板子,昨儿凌晨三点还跑来敲我们家门,非要给我看一个能自动识别瓜子裂纹的光电传感器雏形。”周志强闻言没说话,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眼神微沉,似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博才,你跟我说实话——这厂子,真打算叫‘喜运微型播放器厂’?不挂副食品厂名号,也不借街道办名义?”周博才没立刻答,反倒转身打开炕柜,取出一只牛皮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个巴掌大的黑匣子:铝壳打磨得温润如玉,正面嵌着块磨砂玻璃屏,右下角蚀刻一行极小的字——“喜运·1985”。他轻轻按下右侧一枚黄铜旋钮。“滋……”一声极轻的电流声后,匣子内部传来沙沙底噪,像春蚕食叶;紧接着,一段清越笛声破空而出,婉转悠扬,正是《茉莉花》——音色圆润,高频通透,中频厚实,低频虽浅却有弹性,绝非市面上那些单喇叭随身听可比。屋内霎时静了。张耀国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老式海鸥相机,又停住——他知道,这一幕不该留影,该刻进骨头里。于红梅眼圈有点红,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围裙边。郭承华盯着那匣子,喉结动了动:“这……这比东芝那款T-20还稳?”“稳两倍。”周博才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磁头间隙缩到0.8微米,走带机构用双轴伺服,供电滤波加了三级LC,电池续航实测十二小时十七分钟——比东芝标称多出四十分钟。”周志强沉默良久,忽然问:“成本?”“单台Bom表算下来,二百一十三块六毛二。”周博才报得极准,“批量做三千台,出厂价定在三百八十元,终端零售四百九十八。比东芝便宜三分之一,音质持平,体积小三分之一。”“销路呢?”“港商李树勋下周来签协议,首批两万台包销,预付款已到账一百二十万。”于红梅接上,语速快而稳,“他那边渠道铺到新加坡、吉隆坡,还答应帮我们进东京秋叶原的‘音悦坊’——他说,日本人认手艺,不认牌子,只要耳朵服气,价格再高也有人掏钱。”周志强点点头,又问:“技术来源?”“舅爷,您忘啦?”周博才笑了,“去年春节,您在赣南陪兰书记看‘彩电会战’展,我蹲在隔壁电子所的仓库,帮老工程师修那台报废的示波器,换了三块板子,顺手抄了七张电路图——回来后和晨邦一起重画、仿真、流片,第一版mP3解码芯片,就刻在这匣子主板背面。”他翻过匣子,用指甲刮开一小块黑色封胶,露出底下晶圆般细密的金色线路,中央赫然印着微缩的“HZ-01”字样。张耀国呼吸一滞。周志强却慢慢靠回炕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黑得惊人:“博才,你知不知道,全国现在能流片mP3解码芯片的,只有三处——航天部771所、中科院微电子所、还有……上海电真空厂。”“我知道。”周博才直视着他,“所以我说,必须要有国资背景。没有‘国家认证’四个字,海关卡一道,银行拒贷,连元器件代理都懒得理你。可要是挂上‘一机部下属联合体’的牌子——哪怕只是文件里提一句,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进洛阳、进绵阳、进成都的军工配套厂,买他们淘汰的军用级电容、军规级磁头、甚至……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对外卖的测试版伺服马达。”屋里一时无声,唯有铜壶水沸,咕嘟咕嘟,像一颗心在滚烫跳动。郭承华忽然开口:“叔,我记得去年冬天,您在部里开协调会,专门批过一批‘电子工业技改专项经费’,给的是沈阳松辽厂,说是要搞‘民用音频设备国产化试点’……那文件,是不是……”周志强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周博才脸上,许久,才缓缓道:“博才,你舅舅当年在东北建厂,没图纸,没设备,带着工人用锉刀一点一点磨出轴承公差。他常说,中国人不怕苦,怕的是没路走。可现在路有了,政策也松了口,为什么你还非得绕这么大弯子?直接注册公司,报批立项,不比借侨商名头更踏实?”周博才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最大的手绘电路图——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蓝铅笔交错,最底下一行小字墨迹尤新:“12月16日夜,核验第17次:磁头温漂曲线与理论值偏差≤0.3%,但封装应力导致高频衰减,建议改用陶瓷基板+共烧工艺——此方案需军品级产线支持。”他将图纸轻轻放回原处,转身道:“舅爷,踏实?我爹的厂子,三十年没换过变压器,电表走字比蜗牛还慢;副食品厂的库房,老鼠啃烂三台打包机,厂长说‘修不起,凑合用’;我们买一吨电解铜,得盖七个章,跑四趟冶金局,可港商李树勋的船一靠港,海关直接放行——为什么?因为他是‘外资’,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就得排队,就得等,就得……忍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下去,却更沉:“可忍着,瓜子就糊了,花生就潮了,人就老了。舅爷,我不怕苦,但我怕……怕等到政策真放开那天,我们已经错过整个时代。”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屋脊的声音。于红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叔,我和承华商量过了。我们不占新厂股份,一分都不占。但我们两家,愿意以‘技术入股’方式,把喜运炒货全部设备、配方、客户网络、仓储物流,作价三百二十万元,注入微型播放器厂。名义上是‘配套加工事业部’,实际——就是您说的‘路’。”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这条路,我们铺。砖,我们烧;桥,我们架;灯,我们点。只求一件事——厂名里,永远留‘喜运’两个字。不是为了念旧,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厂子,是从老百姓的瓜子香里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周志强久久未言。他慢慢解开大衣扣子,从内袋掏出个旧皮夹,抽出一张泛黄照片——上面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一群青年站在荒地上,背后写着“一机部第三机床厂奠基留念”,照片边缘已磨出毛边。他摩挲着照片,指腹粗糙,像抚过一道道年轮。“红梅啊……”他声音有些哑,“你这话,跟你爸当年,在赣南指着一片荒滩说‘这里以后要建电厂’时,一模一样。”他抬头,目光如炬:“好。路,你们铺。砖,我来烧。”话音落地,院外忽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喊:“于姐!郭哥!周工!快出来看啊——海关的人到了!说……说要查咱们的‘出口备案’!”周博才脸色微变,于红梅却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军绿色帆布包,语速如飞:“博才,带舅爷和张局长去后院看新锅炉房!承华,去把三号车间那批‘特供试产机’搬出来,就放院里石桌上!红梅,我去应付——记住,今天所有机器,都标着‘喜运牌副食品专用音频质检仪’!”她已快步出门,身影利落如箭,只余下一句清亮的话,撞在青砖墙上,铮铮作响:“来都来了,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从瓜子壳里,蹦出来的中国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