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安排了。”
雨柔头也不回:
“灵风已经在你的房间外布下剑意结界,别说人,连只蚊子飞过他都知道。格罗姆更绝——他在你房间里布置了二十七层防御符文,其中九层是触发式的,敢强行闯入的人会被直接炸成灰。”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老矮人说,他宁愿你被炸死在自己房间里,也不愿看你被拖出去当人肉炸弹。”
苏沉舟闭上眼睛。
“谢谢。”
雨柔走了。
苏沉舟一个人在休息间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墙角的通讯器前,接通了医疗区。
“医壳,我想看看阿木的情况。”
菌巢深处,那颗巨大的菌核依然静静悬浮着。
但和几天前不同,现在菌核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里,隐约能看到细微的绿色光点在流动——那是新生的菌丝,正在阿木的强制休眠中缓慢再生。
苏沉舟把手贴在菌核表面。
冰冷的触感传来,但很快,一丝微弱的温暖从深处渗出,顺着他的手掌蔓延上来。
“沉舟哥……”
极其微弱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菌丝网络的意识连接。
“阿木?”
苏沉舟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你醒了?”
“不算醒……算是……半梦半醒……”
阿木的意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通讯:
“菌丝网络……恢复进度……7%……勉强能……感知一点……”
“感知到什么?”
“很多人……在生气……在难过……在想……不好的事……”
菌核表面,几根新生的菌丝探出来,轻轻缠绕在苏沉舟手腕上。
那些菌丝很细,几乎透明,传递过来的情绪却清晰得让人心痛。
愤怒。
绝望。
疯狂。
还有一丝……歉疚。
“那些人……不是坏……”
阿木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只是……太疼了……”
“我知道。”
苏沉舟轻声说。
“沉舟哥……你要小心……”
阿木的意识开始涣散:
“俺感觉到……有人……今晚……会来……”
“来哪里?”
“你的房间……”
菌丝松开了。
阿木的意识重新沉入休眠的深海。
苏沉舟收回手,看着菌核表面那些微弱的绿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深夜,希望要塞陷入表面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苏沉舟的房间在要塞上层,原本是军官宿舍改造的。
此刻,房门外,灵风抱着剑靠墙而立,闭着眼睛,但剑意像无形的蛛网,笼罩了整个走廊。
房间里,格罗姆坐在椅子上打盹,老矮人的呼噜声震天响。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身下的地板闪烁着微弱的符文光芒——那是触发式防御阵的第一层。
苏沉舟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的抑制符文在黑暗中发出规律的、微弱的蓝光。
虫翼收拢在背后,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像脉搏一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终焉污染度:48.9%。
距离90%的临界值,还有41.1%。
距离饲主的精准打击,还有不到五十四小时。
他想起老兵那只浑浊的眼睛,想起阿木微弱的声音,想起雨柔猩红的瞳孔,想起灵风沉默的守护,想起格罗姆粗鲁的关心。
想起很多人。
很多可能很快就要死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隐秘的动静——像是布料摩擦墙壁,又像是呼吸突然屏住。
灵风睁开了眼睛。
他依然靠在墙上,抱着剑,但剑鞘里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鸣。
房间里,格罗姆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但频率变了,变得更规律,更像某种伪装。
苏沉舟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锁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不是撬锁,是用某种高频振动器直接破坏了锁芯的结构——这是特种部队的手法。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闪进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手里握着一把注射枪,枪口对准床上的苏沉舟,扣动扳机——
针管射出的瞬间,灵风的剑到了。
不是拔剑,是连鞘带剑一起刺出。
剑鞘精准地击中针管,将它打偏,钉进墙壁。
针管里的麻醉剂喷溅出来,在墙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黑影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冲向床铺——但脚刚落地,地板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格罗姆布置的第一层触发阵启动了。
不是爆炸,是重力场。
黑影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十倍,膝盖一弯,差点跪倒。
但他咬紧牙关,强行撑住,又向前迈出一步——
第二步落地,第二层触发阵启动。
这次是束缚阵。
无数能量丝线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同时射出,像蛛网一样缠住黑影。他奋力挣扎,但丝线越缠越紧。
灵风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只是走到黑影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格罗姆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点燃墙上的灯。
灯光照亮了黑影的脸。
是个年轻的人类战士,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是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对不起……”
年轻战士看着床上的苏沉舟,声音颤抖:
“对不起统帅……但我不能……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大家等死了……”
苏沉舟坐起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雷恩……雷恩·克劳德。”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
雷恩的眼睛开始泛红:
“我姐姐……死在第六节点……她是个医疗兵,死的时候还在给伤员包扎……他们说她的尸体被终焉污染了,连回收都不能,只能……只能净化……”
他哽咽了:
“现在那些人要逃跑……要造什么火种船……我姐姐的命算什么?那些死在前线的人的命算什么?!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所以你决定绑架我,逼我去自爆?”
苏沉舟问,声音很平静。
雷恩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沉舟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灵风,放开他。”
灵风收剑,束缚阵的丝线缓缓退去。
雷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茫然。
苏沉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踏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雷恩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垂眸看着这个年轻战士: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雷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莉莉安……莉莉安·克劳德。”
“我记得她。”
苏沉舟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第六节点沦陷那天,她背着三个伤员从火里冲出来,自己被落石砸中了腿。后来医护站被终焉能量侵蚀,是她引爆了最后的净化弹,保住了剩下的伤员。”
雷恩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你……你记得她?”
“联军所有牺牲者的名字,都在指挥室的纪念墙里。”
苏沉舟转身走到墙边,指尖在虚拟屏上轻点,调出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滚动着,最终停在“莉莉安·克劳德”那一行,旁边附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编号是7342,评级A+,记录里写着‘以血肉为盾,护三十人周全’。”
苏沉舟的指尖在照片上停顿片刻:
“这样的人,她的牺牲绝不会白费。但不是用你这种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雷恩泪痕未干的脸:
“你觉得莉莉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她用命护着的‘周全’,是让你用绑架指挥官的方式去换一个虚无的‘疼一下’吗?”
雷恩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积压的痛苦全倒出来。
格罗姆在一旁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
“小子,送死谁不会?难的是活着赢下去。”
他走到苏沉舟身边,递过一杯热饮:
“统帅,先暖暖身子,别跟愣头青置气。”
苏沉舟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
他看向雷恩:
“起来。”
雷恩挣扎着站起,低着头不敢看他。
“去通知所有人,”
苏沉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明天清晨五点,中央广场集合。我会告诉他们,我们要怎么赢。”
雷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现在,”
苏沉舟喝完最后一口热饮,将杯子放在桌上:
“回你的岗位去。如果还想为莉莉安做点什么,就好好活着等明天。”
雷恩攥紧拳头,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里少了来时的疯狂,多了一丝迟疑的希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格罗姆挠了挠头:
“你真打算……”
“嗯。”
苏沉舟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要塞的人工月亮正缓缓升起,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
“总躲着不是办法。他们需要的不是自杀方案,是一个能让牺牲有意义的方向。”
灵风走到他身边,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需要布防吗?我怕……”
“不用。”
苏沉舟看着远方被终焉能量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让他们来。来听,来问,来骂。总比憋在心里,变成扎向自己人的刀好。”
格罗姆哼笑一声,开始重新检查房间里的防御符文:
“行吧,反正老子的符文够结实。要是真有人敢在广场上闹事,正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
苏沉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轮人工月亮。
月光落在他胸口的抑制符文中,蓝光与白光交织,像一簇微弱却固执的火苗。
他知道,明天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对抗终焉网络,是对抗弥漫在要塞里的绝望。
……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