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裂天幕。传送阵的符文在三人脚下流转,青白光芒自地底升起,缠绕小腿,如同无数细小的手试图挽留。格雷咬牙,一步踏出,光桥骤然延展,横跨深渊般的隘口裂谷,在暴风雪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虹桥。
瓦莱斯紧随其后,短弓已挂回肩头,右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他眼角余光扫过天空??那轮血月静止不动,仿佛一颗被钉死在苍穹之上的腐烂眼珠,紫黑色光晕缓缓旋转,竟与泽利尔脊椎末端那枚微型核心的震颤频率隐隐同步。
“它在召唤你。”瓦莱斯低声说。
“不。”泽利尔走在最后,法袍下摆已被积雪浸透,声音却异常清晰,“是我在抗拒它。每一次脉动,都在试探我的边界。母亲留给我的不是盾牌,是锚。只要我不松手,就不会被拖走。”
话音落下,光桥尽头浮现一座石砌建筑,半埋于冰层之中,仅余顶部露出地面,门楣刻着古老符文:“霜喉之眼”。这里是北境三大传送节点之一,曾由边境守卫军与法师工会共同管理,如今墙垣倾颓,窗框空洞,宛如巨兽遗骸。
三人落地瞬间,符文熄灭。整座建筑陷入死寂。
“没人看守?”格雷皱眉,“我记得这里至少有十二名驻防者。”
“现在只有六具尸体。”瓦莱斯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一具冻僵的守卫残骸??胸膛被某种尖锐物贯穿,伤口边缘呈焦黑色,像是被极寒与烈焰同时灼烧过。“死状和灰棘镇那个信使相似。但更……彻底。”
泽利尔闭目感知片刻,指尖轻触地面裂缝中渗出的一缕黑雾。“灵魂被抽离得干干净净。不是死亡,是‘清空’。他们的意识成了空白容器,只等下一个存在入驻。”
“麦基呢?”格雷猛然抬头,“他若来过,必会留下记号!”
他冲向主厅废墟,翻找断梁残柱。忽然,一块嵌入冰壁的金属片引起注意??那是他亲手为弟弟打造的护腕碎片,上面刻着一句玩笑话:“别死得太难看”。
此刻,那句话已被划去,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歪斜血字:
**“救我。”**
格雷手指颤抖,将碎片收入怀中。再抬头时,眼中怒火已化为寒霜。
“他还活着。”他说,“而且他知道我们会来。”
瓦莱斯走到大厅中央,发现地面有一圈未被冰雪覆盖的圆形区域,直径约三丈,表面布满交错划痕,构成一个残缺法阵。他用匕首轻轻刮下一撮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
“这不是魔法材料。”他脸色骤变,“是骨粉……混合脑髓制成的导引剂。这阵法不是用来防御或攻击的,是用来‘接收’的??就像一台接收远方信号的共鸣器。”
“第七容器……”泽利尔喃喃道,“他们在这里完成了第二次链接。血月提前出现,是因为同步进程加速。原本七日,现在可能只剩四天,甚至更短。”
“那就没时间犹豫了。”格雷沉声道,“我们必须找到麦基,弄清他在哪里接触到了这些东西。”
“不用找了。”泽利尔突然转身,望向北方深处,“他正朝我们过来。带着那个蜕变中的骨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泽利尔指向自己太阳穴,“它在低语,但它也在尖叫??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一种来自深渊,一种来自人类的恐惧。当容器尚未完全融合时,宿主的灵魂会在间隙中挣扎呼救。麦基还没放弃。”
三人当即决定:留守此地,设伏等待。
夜深,风停。
他们在废墟四周布下简易警戒线??格雷以斗气激活残留符文,形成微弱感应场;瓦莱斯在高处架设三重陷阱,箭矢涂满麻痹毒素;泽利尔则取出一枚静默晶片,埋入地底,可短暂干扰精神类入侵。
然后,他们沉默等待。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铁链。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前浅后深,仿佛前行者正不断与体内某种力量搏斗。
终于,那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麦基。
曾经意气风发的红披风骑士,如今只剩半截焦黑布条缠绕肩甲。铠甲多处碎裂,左臂包裹的绷带早已被暗红色液体浸透。他右手紧握水晶,左手则深深插入自己腹部,五指紧扣一根从腹腔穿出的黑色藤蔓,鲜血顺藤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诡异的小花。
他看见三人,嘴角咧开,不知是笑还是痛极扭曲。
“哥……”他嘶哑开口,“你们……终于来了。”
格雷冲上前扶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麦基咆哮,“它还在动!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脑子里筑巢!每一秒都想让我把水晶交给你们……让你们也变成容器!”
泽利尔迅速后退两步,掌心凝聚一层薄薄紫雾。“他在被双重意识争夺。外来的寄生体正在压制本我。如果我们强行驱逐,可能会连同他的记忆一起抹除。”
“那就先封印!”瓦莱斯抽出匕首,割破手掌,将血滴入一个小皮袋,“我还有最后一份祖先契约灰烬,可以暂时镇压异种意志。”
他将灰烬洒向麦基头顶,同时低声吟唱一段古老祷言。刹那间,麦基全身剧烈抽搐,口中发出非人嘶吼,双眼翻白,唯有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紫晶光芒。
“就是现在!”泽利尔大喝,“切断连接!”
格雷拔剑,剑锋直指那根贯穿麦基腹部的藤蔓??
“等等!”麦基突然清醒,用尽力气嘶喊,“水晶……不能毁!里面有东西……属于你们的!”
三人动作齐滞。
“你说什么?”格雷厉声问。
麦基喘息着,艰难抬起右手,将水晶递出:“那只骨虫……它蜕变了……但它不是敌人。它是……钥匙。”
“荒谬!”瓦莱斯冷笑,“衔尾蛇徽记的东西也能信任?”
“你不明白……”麦基咳出一口黑血,“我梦见了过去。三百年前,梵恩先祖没有封印夜帷会……他是分裂了它。七位最高议员各自携带一部分知识逃亡,藏入不同容器,等待后人找回。卡修斯只是其中之一,但他扭曲了使命,想独占全部力量。而这只骨虫……是唯一忠于原初誓言的信使。它选择我,是因为我能承受它的低语而不屈服。”
泽利尔接过水晶,凝视其中那只半透明的蜕变骨虫。它的外壳正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闪烁银光的躯体,头部浮现出一枚微型符文??正是梵恩家族失传的“真知之印”。
“是真的。”泽利尔声音颤抖,“这是我祖父亲手刻下的验证标记。只有承载真正使命的存在,才能激活它。”
“所以……我们错怪它了?”瓦莱斯皱眉。
“不。”泽利尔摇头,“是我们都被误导了。守钥人说卡修斯是投影,说试炼已完成。但如果这场试炼从未结束呢?如果‘拒绝诱惑’只是第一阶段,真正的考验,是在明知一切皆可被操控的前提下,依然敢于相信某样东西?”
他看向水晶中的骨虫:“你愿意带我们去终点吗?”
骨虫轻轻点头,银光一闪,水晶内部浮现出一幅星图??七颗星辰排列成环,其中六颗已亮起幽光,唯有一颗仍黯淡无色。
“最后一个容器……还未激活。”泽利尔低声道,“而它的位置……在伊瑟兰。”
“什么?”格雷震惊,“你是说我们要回法师工会?那个号称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是最终祭坛?”
“正因为是最安全的地方,才最适合隐藏最危险的秘密。”泽利尔苦笑,“想想看,谁会怀疑秩序本身?谁会想到,守护者议会的中枢之下,埋藏着通往深渊的大门?”
瓦莱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我们一路躲避追杀,结果目的地却是起点。”
“命运喜欢讽刺。”格雷收剑入鞘,“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麦基虚弱地靠在墙上,将最后一块药膏抹在伤口上。“我不能跟你们去了。这具身体已经成了活体信标,靠近伊瑟兰只会提前引爆陷阱。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与守钥人所持极为相似,唯独铃身多了一道裂痕。
“这是我在哨塔地下挖到的。原本以为是赝品,直到昨夜它自己响了。铃声响起时,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不要相信完整的铃。破碎的,才是真实的。’”
泽利尔接过铃铛,指尖轻抚裂痕。刹那间,一股冰冷记忆涌入脑海:
??一位白衣女子站在高塔之上,手中铃铛断裂,她含泪微笑:“当谎言披着真理的外衣降临,唯有残缺能证明真实。孩子们,若你们见到完整的守钥人……请记住,她已不再是她。”
画面消散。
“原来如此。”泽利尔声音沙哑,“守钥人……已经被替换了。三百年前,真正的守护者就已陨落。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模仿她存在的伪神,一个利用希望施行控制的更高阶容器。”
“所以那些力量……”瓦莱斯握紧拳头,“真的是赐予?”
“我不知道。”泽利尔坦然道,“也许它们确实是我们的宿命,但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枷锁。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绝所有馈赠,而是在接受的同时,始终保持质疑的权利。”
格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好好休息。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瓶好酒。”
麦基笑了笑:“别死了,哥哥。不然我会在地狱堵你门口骂你一辈子。”
风雪再起。
三人离开霜喉之眼,踏上南归之路。这一次,他们不再隐蔽行踪,反而在沿途城镇留下明显痕迹:一张三人共饮的桌角涂鸦,一份标注错误路线的假地图,甚至在一处驿站公然登记姓名,声称要前往南方避难。
这是战术。
他们要让“猎犬”闻到气味,顺着虚假线索追击,从而为真正的行动争取时间。
而真正的目标,是伊瑟兰地底。
第五日黄昏,他们抵达浮空城外围。巨大的岩石岛屿悬浮于云海之上,由七条光索连接大地,宛如神造阶梯。城门口巡逻严密,出入者皆需查验身份铭牌。
“硬闯不行。”瓦莱斯观察许久,“但我们有个优势??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真相。”
“那就演一场戏。”格雷冷笑,“让他们亲眼见证三个被‘拯救’的英雄归来。”
次日清晨,一名自称“流浪法师助手”的少年向城卫举报:昨夜他在荒野见到三个疯子,自称击败了卡修斯,还说守钥人给了他们神力,妄图潜入伊瑟兰发动叛乱!
卫兵立刻出动搜捕。
而在预定地点,三人束手就擒,表现得狂躁而混乱。泽利尔不断喃喃自语“母亲骗了我”,瓦莱斯则撕扯衣领高呼“雷鹰要吃人”,格雷更是直接冲击囚车,被数名战士合力压制。
他们被押送至审查厅,关入特制牢房??墙壁铭刻反魔符文,地面铺设吸能金属。
“计划顺利。”夜深人静,瓦莱斯轻敲墙面,三处暗号回应,“他们以为我们失控了,正好放松警惕。”
“接下来,等一个人。”泽利尔盘膝而坐,指尖轻触青铜铃铛的裂痕,“一个会来查看‘失控实验体’的人。”
果然,三更时分,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穿银白长袍的女子缓步走来,头戴月桂冠,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星辰般的眼眸熠熠生辉。
“你们受苦了。”她声音温和,“我是守钥人。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太多,但请相信,一切都有意义。”
三人低头不语。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完整无缺的青铜铃铛。
“让我帮你们恢复平静。”她说,“让真正的安宁降临。”
就在铃铛即将摇响的刹那??
“叮。”
一声轻响,来自牢房之内。
泽利尔举起手中那枚破碎铃铛,轻轻一晃。
两道铃声碰撞,空中竟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刹那间,女子身形微微扭曲,脸上浮现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
“你……不该有这个。”她低语,语气首现波动。
“你也不该忘记。”泽利尔缓缓起身,眼中紫光流转,“真正的守钥人说过:‘破碎的,才是真实的。’而你……从未破碎过。”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扩散,脸皮随之龟裂,如同瓷器崩解。整张面孔片片剥落,露出其下紫晶镶嵌的机械结构,内部星云缓缓旋转。
“聪明。”机械之声响起,“但无用。你们仍会成为容器。因为这一次,不是我们在选你们……是世界选择了崩溃。”
她抬手,整座牢房开始震动。符文熄灭,金属融化,墙壁化作流动黑液,向上汇聚,形成一扇悬浮的门扉??门面由无数人脸拼接而成,嘴唇开合,齐声低语:
> “第四具身,已开启。三日后,月全蚀,诸门将启。”
格雷拔剑,瓦莱斯搭箭,泽利尔高举铃铛。
三人并肩而立,面对那扇通往深渊的门。
“你还记得吗?”瓦莱斯低声问。
“记得什么?”
“你说过的??我们不想当救世主。我们只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格雷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
泽利尔闭眼,轻声诵念:
“以静默之名,我拒绝被定义。以怀疑为火,我照亮未知之路。我不知前方是救赎还是毁灭……”
他睁开眼,紫光炸裂。
“但我知道,这一剑,这一箭,这一咒??是我自己的选择。”
三人同时冲出。
风起。
火燃。
箭破长空。
剑斩虚妄。
咒语回荡天地。
而在万里之外的废弃教堂中,那口锈迹斑斑的铁箱再次震动。
箱底铭文重新亮起:
**“第七容器,最终校准中……”**
风暴,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