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静静地站在囚室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九天。
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两个狱卒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看李斯,又看看赵九天,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他们是诏狱的老人,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犯人,可像今天这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遇到。
李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放开他。”
两个狱卒一愣。
放开?放开什么?放开赵九天?
可李斯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赵九天脚上剩余的铁链解开。
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囚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九天站在原地,那狂暴的气息依旧在他体内涌动,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疯狂,变成了犹豫。
从杀意,变成了……忌惮。
李斯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他面前三步开外。
那个距离,对于此刻的赵九天来说,一伸手就能触及。
李斯张开双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我站在这里。放心,我绝不还手。”
赵九天看着他,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咆哮,叫嚣着让他动手,让他杀了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可理智却在疯狂敲击着他的大脑——
李斯为什么这么镇定?
他凭什么这么镇定?
李斯看着他那副挣扎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却精准地扎进赵九天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那你猜——我敢不敢杀你的人?”
赵九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亲族。
他的发妻,他的儿女,他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此刻全都在锦衣卫的大牢里。只要李斯一句话,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人头落地。
他刚才有多疯狂,此刻就有多清醒。
赵九天死死盯着李斯,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李斯——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斯歪了歪头,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着他:
“干什么?”
他轻笑一声: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赵九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是他叫李斯来的。他以为凭借燃血丹的力量,可以在李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击必杀。然后趁乱逃走,隐姓埋名,从此天高海阔。
可他没想到,李斯早就在等着他。
等着看他这场——困兽之斗。
李斯看着他那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就这?”
他向前迈出一步,距离赵九天更近了一分:
“赵九天,先不说你能不能杀我——就算你能杀了我,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耳语,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九天心里:
“你的那些亲族,可全都在我手里。上至你那七十岁的老母亲,下至你那个才三岁的幼孙——我保证,一个都不会落下。”
赵九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斯继续道:
“我现在圣恩正浓,皇帝信任我,倚重我,三天两头召我入宫。你别说杀我,就算动我一个小小的指头——”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你们全族,就等着陪葬吧。”
赵九天后退了半步。
他想起那天夜里,那个黑袍人——那个自称是魏康干儿子的人——对他许下的承诺:
“只要你杀了李斯,我们保你家人无恙,保你远走高飞。”
可现在,李斯就站在他面前,那个“保他家人无恙”的人,却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斯看着他那副挣扎的模样,忽然笑了:
“至于你想指望的那个阉人——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赵九天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他……他知道?!
李斯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康的人来看过你,对吧?给了你一颗丹药,许诺了一些好处,对吧?”
赵九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嘲弄:
“我猜,对方一定许诺了你什么——保你家人平安,保你远走高飞,对吧?而你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应该是因为手里掌握了一些东西——一些足够让他投鼠忌器的东西。”
赵九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那是濒死之人才会有的绝望。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斯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傲然:
“我怎么知道?赵九天,别忘了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这诏狱里,什么人进来,什么时候进来,什么人出去,出去又去了哪里——锦衣卫只要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赵九天看着他,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到极点。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在下一盘大棋。可到头来,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被所有人捏在手里,随意摆布。
李斯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你明明知道这些,还和我说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赵九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光芒。
李斯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看来,还是有点脑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打算让你——刺杀魏康。”
赵九天愣住了。
“……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斯。
李斯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
“他想让我死。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九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
刺杀魏康?
那个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在皇宫大内深耕二十年的老狐狸?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能给我什么?”
李斯看着他,目光平静:
“只要你动手——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都保你赵家一脉,留个后。”
赵九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无论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