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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白露
    所以这半年,她白天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三千。晚上和周末接一些淘宝模特的活,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个两三千,不好的时候也就一千出头。加起来,勉勉强强五六千。听起来好像还行?但常市的消...程毅嘉带孟父穿过忙碌的开放式办公区,脚步沉稳而有分寸。他西装笔挺,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晨光里泛着低调却锐利的冷光——不是炫耀,是底气。孟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这人年纪不大,气场却压得人不敢轻慢,不像普通运营主管,倒像从投行或麦肯锡淬炼出来的老手。会议室玻璃门无声滑开。程毅嘉拉开椅子,请她落座,又亲自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孟女士,您是第一次来总部咨询加盟?”“嗯,看了些报道,也实地考察过几家门店。”孟父将包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主要是想确认——王倩咖啡的模式,是不是真的能复制。”程毅嘉笑了下,没立刻回答,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动态数据看板。屏幕右上角跳动着实时数字:全国门店总数103家,单店日均流水2.8万元,复购率67.3%,会员沉淀超42万。数据不浮夸,不煽情,但每一条都像钉子,精准楔进现实。“我们不做‘概念加盟’。”他指尖点了点屏幕,“所有加盟商,必须先完成七天封闭培训——不是教你怎么拉花,是教你怎么读顾客眼神里的疲惫,怎么记下常客第三杯美式加几块糖,怎么在暴雨天提前给等位客人送热姜茶。”孟父怔了怔。“听起来不像开咖啡店,倒像在经营一座微型社区。”她说。“就是社区。”程毅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些,“郭功总说,咖啡不是液体,是情绪中转站。年轻人来这儿不是只为提神,是为喘口气、见个人、说句真话。所以我们的店长,要会心理疏导;我们的咖啡师,得懂基础沟通学;连清洁阿姨,都要考完《非暴力沟通》结业证才能上岗。”孟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忽然想起李洲意昨天瘫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发呆时那种空茫茫的倦意。那孩子在剧组熬着,可没人递一杯温热的、不问缘由的拿铁。“那……加盟门槛呢?”她问。“首期投入138万,含装修、设备、首批物料及三个月品牌授权费。”程毅嘉报出数字时语气平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真正卡人的,是‘人审’。”“人审?”“对。”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我们会派三组人——市场部做背景尽调,人力部进行三天行为观察,法务部核查信用与履约能力。最后,由郭功总本人面试终审。”孟父心头一跳:“郭功总?他……还管这些?”“他亲手签发过87份加盟合同。”程毅嘉点了点桌上一份红章文件,“上周,他否决了两位总资产过亿的申请人——一位因团队管理靠PUA话术,一位在面谈时三次打断助理汇报,把‘我老婆管财务’挂在嘴边。”孟父喉头微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来谈一笔生意,其实是在叩一门心法。“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严?”程毅嘉沉默两秒,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落地窗外,黄浦江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鲜亮的蓝白涂装,像一道移动的海岸线。“因为郭功总相信,每一杯咖啡,都是对信任的具象化。”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有人喝它提神,有人喝它续命,有人喝它撑住没说完的告白,有人喝它咽下说不出口的告别。如果连端杯子的手都不稳,那这杯东西,就不是咖啡,是毒。”孟父没说话。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鬓角一根新长出的白发在光线下刺眼。四十岁的人了,第一次觉得“做生意”三个字沉得让人掌心出汗。程毅嘉转身,递来一份A4纸:“这是加盟商守则初稿。第十七条写着——若发现任一门店存在‘标准降维’行为,比如用速溶粉冒充现磨、用香精糖浆替代鲜榨果酱、甚至让店员对顾客说‘对不起我们没这个服务’,将立即终止合作,且不退任何费用。”孟父低头看去。白纸黑字,没有一句煽情,只有刀锋般的克制。“你们不怕吓跑投资人?”“怕。”程毅嘉坦然,“但更怕某天早上,一个刚失恋的女孩推开我们门店,点一杯热可可,然后发现杯沿刻着‘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结果那杯可可,是兑了热水的廉价粉剂。”孟父猛地抬头。程毅嘉正看着她,眼神平静:“那天,她失去的不只是甜味。是最后一丝,对世界还存着温度的幻想。”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程毅嘉亲自送她到电梯口,临别前忽然说:“孟女士,郭功总今天下午三点有场内部战略会。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预约一个十五分钟的见面机会。”孟父一愣:“现在就能见?”“不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上露出的一角——那是李洲意小时候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好”,边角已微微卷起,“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他习惯在会议开始前七分钟,单独见一位‘带着生活问题来的人’。”电梯门合拢前,孟父看见程毅嘉抬手看了眼表。那块百达翡丽的秒针,正稳稳跳向十二点整。她没立刻答应。走出北外滩大厦时,冬阳忽然破云而出,晒得睫毛发烫。她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翻出李洲意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那句“妈,我梦见自己演戏时摔进咖啡杯里,全是奶泡”。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打出一个字。只是默默点开王倩咖啡的公众号,点进“加盟咨询”页面,把那份守则初稿逐字拍下。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洲意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夹着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吆喝:“妈!我刚在横店后门看到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他说他孙女也在北电读书!我就多买了两个,给你留了一个,等我回去烤给你吃!”语音只有十七秒。孟父却反复听了五遍。最后一次,她听见女儿声音里那点久违的、近乎笨拙的雀跃。她深吸一口气,拨通程毅嘉的电话:“程经理,那个见面……我预约。”下午两点五十分,孟父被引至顶层一间极简风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说话声。她刚想敲门,却听见郭功的声音——不是电视里那种铿锵有力的演讲腔,而是低沉、略带沙哑,像砂纸磨过木纹:“……所以我不批那笔广告费。‘人生第一杯王倩’这种slogan,听着温情,实则傲慢。谁规定人生第一杯必须是咖啡?万一是个刚脱贫的山区孩子,第一杯是奶奶煮的苞谷糊糊呢?”另一个人迟疑道:“可预算已经排进Q4了……”“那就挪给‘早餐计划’。”郭功打断,“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各城社区店联合早餐摊的落地方案——豆浆油条配美式,煎饼果子搭燕麦拿铁。告诉市场部,别怕土,怕的是忘了人味。”孟父指尖一颤。门内安静下来。三秒后,郭功忽然开口,声音却不再对着旁人:“孟女士,门开着,进来吧。”她推开门。郭功正站在落地窗前,没穿西装,只一件墨灰高领毛衣,侧影清峻。他没回头,目光仍停在江面上一艘缓缓转弯的渡轮上。“您知道我为什么让您等这七分钟吗?”他问。孟父摇头。他终于转过身。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极亮,像淬过火的黑曜石。“因为所有急着赶路的人,都该学会看看云怎么飘,船怎么拐弯。”他指了指桌上一张照片,“这是我女儿十岁时画的。她把咖啡杯画成城堡,说这里住着会听心事的精灵。”照片上,稚拙的蜡笔线条歪斜却蓬勃。孟父突然鼻尖一酸。“您儿子叫李洲意,北电表演系大二,在《武神赵子龙》剧组演小角色。”郭功坐回椅子,双手交叠,“他每天凌晨四点收工,回宿舍前必绕路买一杯热牛奶——不加糖,温的,因为导演说他眼底有血丝,不能喝冰的。”孟父如遭雷击:“您……怎么知道?”“他上周三在南京东路店,用学生证换了张手写优惠券。”郭功推过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潦草却温柔的字迹:“赠李同学:今日特供温牛奶×1,附赠一句——你绷紧的嘴角,比台词更打动我。P.S.下次试试燕麦拿铁,它比牛奶更懂如何托住坠落的人。”孟父盯着那行字,视线突然模糊。她想起女儿昨夜蜷在沙发上,反复刷着一条被顶上热榜的微博——#王倩咖啡隐藏菜单#,底下满是年轻人晒出的“暗号订单”:“我要一杯‘横店熬夜版’”、“请给我‘北电期末自救套餐’”、“点单时说‘今天想被温柔接住’,店员会多送一颗海盐焦糖。”原来那些被当作网络段子的玩笑话,背后真有人一笔一划,把心拆开来,揉进每一份配方里。“郭总……”她声音发紧,“您认识我女儿?”郭功摇摇头,起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这是李洲意在咱们店留下的全部‘手写订单’。十七张,全是我亲手收的。”孟父颤抖着打开。最上面一张写着:“10月17日,凌晨1:23。要一杯‘不用赶场的拿铁’,拉花随便,只要杯壁够暖。”背面是行小字:“今天演哭戏,NG了九次。导演说眼泪太假。可我的眼泪是真的,只是流不出来。”第二张:“11月2日,暴雨。点‘雨天不淋湿的热可可’,备注:请用双层杯,我想捂很久。”第三张……第七张……第十七张。日期密密麻麻,像一条隐秘的脉搏线,记录着一个年轻演员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如何一次次把自己碎掉的力气,兑进一杯又一杯温热的液体里。“她不是我们的顾客。”郭功静静看着她,“是我们正在等的,下一个店长。”孟父猛地抬头。“王倩咖啡今年要启动‘星光计划’——在全国选十位有故事的年轻人,免息投资、全程陪跑,开属于他们的第一家店。”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李洲意的简历,我昨天签了字。但最终决定权在您。”“我?”“对。”郭功点头,“她需要的不是资本,是许可。允许自己喘口气,允许失败,允许在演戏之外,先做一个会笑、会累、会为烤红薯雀跃的普通人。”孟父喉咙哽住。她忽然明白,程毅嘉说的“人审”,从来不是审核她的财力,而是在等她松开攥紧女儿人生的那只手。窗外,渡轮已驶向对岸。阳光穿过云隙,在江面劈开一道晃动的金线。她拿起笔,没签合同,而是翻开守则末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同意李洲意参与星光计划。附加条款:允许她每周二、四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任意一家王倩咖啡,点一杯‘不用赶场的拿铁’——杯壁必须够暖。”郭功接过纸页,没看内容,直接按了内线:“程经理,把星光计划所有资源,现在,立刻,调给李洲意。”挂断电话,他望向孟父,忽然笑了:“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您——我们所有店长入职前,都得通过‘试炼石’考核。”孟父一怔:“试炼石?”“嗯。”郭功指了指自己心口,“就是在这里,放一块石头。它不重,但硌得慌。每次想妥协时,它就提醒你:你卖的不是咖啡,是别人托付给你的,一小片活着的光阴。”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您女儿的石头,我替她保管了十七天。现在,该还给她了。”孟父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合上牛皮纸袋,把它紧紧抱在胸前。那里面十七张便签纸的棱角,正一下下,抵着她的心跳。电梯下行时,她打开手机,给李洲意发了条微信,只有七个字:【妈妈今天,遇见了光。】而此刻,横店某处简陋化妆间里,李洲意正卸着厚重的铠甲妆。手机屏幕亮起,她随手点开,看到那行字,指尖忽然停在半空。镜子里,她眼尾还沾着未擦净的银粉,像一小片将熄未熄的星火。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深深吸了口气。窗外,暮色正温柔漫过烽火台残垣。远处传来群演收工的喧闹声,混着一声清越的鸽哨,倏忽掠过青灰色的瓦檐。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