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道宗，若说陆临心中毫无忌惮，那自然是假的。

    毕竟是雄踞天下的第一宗门，强者如云，镇压气运的元婴真君不知凡几，底蕴之深厚，难以揣测。

    没有人愿意与这样的庞然大物结下死仇。

    陆临同样...

    雪原尽头，风势骤然一滞。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呼啸的寒流凝在半空，翻卷的雪沫悬而未落，连远处冰川崩裂的闷响都戛然而止。唯有那道赤金色的身影，如一枚烧红的钉子，稳稳楔入这方凝固的时空。

    孔曦足尖轻点一块覆霜玄岩，身形未动，眸光却已穿透三里风雪，落在前方百丈外那片诡谲的灰白雾霭之中。

    雾气翻涌如活物，表面浮沉着无数细碎符文，时而聚作狰狞鬼面，时而散为蚀骨阴火。雾中隐约可见数座嶙峋石阵，石缝间渗出暗紫色黏液，在极寒中蒸腾起缕缕腥甜气息??那是魔修以万魂血祭催生的“蚀灵瘴”，专克神识、污灵脉、断真罡，寻常金丹修士沾之即溃，三息内化为脓血。

    “天魔教‘九幽蚀骨阵’……炼域‘紫髓蚀心蛊’……”孔曦指尖一缕湛蓝真罡悄然游走，“倒是下等货色。”

    话音未落，她左袖微扬。

    一道银光自袖底激射而出，细若游丝，却在离袖刹那暴胀千倍！整条银线倏然绷直如刃，横贯长空，竟将前方浓雾硬生生剖开一道笔直缝隙??雾中蛰伏的数十只蚀魂蝠当场炸成齑粉，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轰隆！”

    缝隙尽头，一座由人骨堆砌的祭坛轰然坍塌。祭坛中央，一尊通体漆黑、面目模糊的傀儡正高举双臂，掌心托着一枚不断搏动的暗红心脏。那心脏每跳一次，周遭雾气便浓稠一分，地面冰层下更传来阵阵沉闷鼓声，似有万军列阵待发。

    孔曦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傀儡??非是炼域惯用的“血髓傀”，亦非天魔教常见的“阴煞傀”，而是二者秘法糅合所成的禁忌之物：“双生噬魂傀”。此傀需以一名元婴修士神魂为引，再饲以九百九十九名筑基以上修士精血，方能成型。一旦催动，可瞬息抽取百里内所有生灵生机，反哺布阵者。

    而此刻，傀儡身后那道披着猩红大氅的身影，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熔岩奔涌。他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权杖，杖首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颗尚在微微抽搐的金丹??赫然是御兽宗某位长老的本命金丹！

    “孔曦公主。”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久仰大名。”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抬手，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嗡??”

    整片石阵瞬间亮起刺目血光。地面裂开数十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从中钻出无数扭曲人影：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拖着肠子爬行，有的头颅倒悬在颈项上狞笑，有的浑身插满骨刺却仍在挥舞断刃……全是此前死于天魔教与炼域联手围杀的各派修士残魂！

    “尸傀潮？”孔曦唇角微扬，却无半分忌惮，“可惜……你们没算错两件事。”

    她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缕赤金火焰无声燃起，初时微弱如豆，随即暴涨为丈许长的凤凰尾翎状烈焰。焰心深处，一点湛蓝星芒急速旋转，竟将周围飘落的雪花尽数定在半空，凝成数百枚剔透冰晶??每一枚冰晶内部，都映照出不同角度的战场全景。

    “第一，”孔曦指尖轻弹，一粒冰晶“叮”地碎裂，“你们以为真灵化只是血脉爆发？”

    碎裂冰晶中映出的画面骤然变幻：戚云森金翅斩落的刹那，孔曦脖颈处那道凤凰尾羽印记突然灼亮，其后背脊椎竟有七节骨骼同时泛起赤金光泽，如七枚微型太阳轰然炸开！正是这七次爆鸣，将戚云森剑势中蕴藏的十二重杀机尽数瓦解，更借反震之力将其金丹震出三寸裂缝??那才是他最终败亡的真正原因。

    “第二，”孔曦另一只手猛然攥紧，剩余冰晶齐齐爆碎，“你们不该……把范书航和洛思君，当成诱饵。”

    最后一字出口，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赤金闪电！

    不是直线突进，而是沿着冰晶映照出的七百二十个预判节点，以星河踏浪步的极致频率连续闪现！每一次闪现，脚下冰面都绽开一朵冰晶莲台，莲台中心燃烧着一簇湛蓝火苗；每一次闪现，她指尖弹出的赤金火焰都精准命中一名尸傀眉心??火焰入体瞬间，那尸傀竟发出人类般的惨嚎，眼眶中幽绿鬼火“噗”地熄灭，身躯僵直倒地，皮肤下迅速浮现出细密金纹，如同被凤凰真火烙下的封印。

    “凤翎镇魂印！”猩红大氅之人失声低吼，“你竟将真灵血脉炼成了……武道印诀？！”

    孔曦已至他面前三尺。

    她并未出拳，也未结印，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之处，空气骤然升温，积雪无声汽化，连空间都微微扭曲。猩红大氅之人兜帽下的脸第一次显露惊容??他看见孔曦口中呼出的并非白雾，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符文！符文边缘燃烧着湛蓝星火，中心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微型凤凰虚影！

    “《赤焰金凰浴火长生卷》第九重……”孔曦声音平静无波，“焚世?衔日。”

    符文撞上那人胸口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嚓”，仿佛琉璃碎裂。

    那人胸前那颗搏动的金丹，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的不再是金丹灵光，而是粘稠如血的暗红魔气。他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白骨权杖“咔”地断裂，杖首金丹“啪”地爆开，化作漫天金粉。

    “不……不可能！真灵血脉岂能承载如此……”他喉头涌上鲜血，却强行咽下，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生同堕！”

    血雾弥漫中，他身后那尊双生噬魂傀突然发出刺耳尖啸。傀儡胸腔轰然洞开，两只苍白手臂探出，一手抓向孔曦天灵，一手狠狠插入自己胸膛??竟将一颗尚在跳动的暗红心脏生生扯出！

    心脏离体瞬间，傀儡轰然崩解。而那颗心脏却悬浮半空，表面浮现无数张痛苦人脸，正是此前被吞噬的修士残魂！心脏猛地膨胀，眼看就要引爆百里生机……

    孔曦却闭上了眼睛。

    就在心脏涨至极限的前一瞬，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执笔般在虚空疾速书写。

    一笔，勾勒凤凰首；

    二笔，勾勒双翼展；

    三笔，勾勒尾翎灼；

    四笔，勾勒涅?焰；

    五笔，勾勒星河绕……

    五笔落成，空中浮现一枚完整凤凰图腾。图腾无声燃烧，竟将那颗即将爆开的心脏牢牢吸住，缓缓纳入图腾中心??心脏表面的人脸纷纷闭目，痛苦表情逐渐舒缓，最终化作安详睡颜。整颗心脏的暗红褪去，透出温润玉质光泽，静静悬浮于凤凰图腾腹中，宛如孕育新生命。

    “你……”猩红大氅之人瘫跪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把‘噬魂心’……炼成了……‘涅?心’？！”

    孔曦睁开眼，眸中湛蓝星芒已尽数褪去，唯余一片深邃赤金。她指尖轻点凤凰图腾，图腾徐徐旋转，将涅?心缓缓推向前方??

    “还给你们。”

    图腾载着涅?心，如流星般坠向远处一座冰峰。冰峰轰然炸裂，碎冰裹挟着纯净生机席卷四方。那些因蚀灵瘴枯萎的冰原植物，竟在寒风中抽出新芽；那些被尸傀蛊毒侵蚀的冻土，裂开缝隙渗出汩汩清泉。

    而孔曦已转身离去。

    她走过之处，所有尸傀残骸自动燃起湛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面孔??有御兽宗弟子临死前护住师弟的侧脸，有暗月谷女修将最后一枚疗伤丹塞给同伴的指尖，甚至有万魔宫那位被她斩杀的长老，在意识消散前望向南方故土的最后一眼……

    火焰温柔，不留灰烬。

    “公主！”阎先疾步追上，声音微颤，“范师兄与洛师妹他们……”

    “活着。”孔曦脚步未停，“范书航的凤翎镗，此刻正插在天魔教副教主咽喉上。洛思君的战戟，刚劈开炼域三位元婴长老的联手防御。”

    阎先呼吸一窒。

    “但此战未完。”孔曦忽然停步，仰首望向道域空间最深处那片混沌翻涌的灰紫色天幕，“真正的‘道种’，不在战场，而在那里。”

    她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种子。种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却有赤金光芒隐隐透出，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这是……”阎先瞳孔骤缩。

    “戚云森的‘金翅大鹏’本命妖丹核心。”孔曦指尖拂过种子表面，“我取他金丹时，顺手将妖丹核心熔炼进了武道熔炉。三十六次锻打，七十二道淬火……它现在，既是妖丹，也是武丹，更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天幕深处：

    “??开启道种之门的钥匙。”

    话音落时，她掌心种子猛地一震！一道赤金光柱冲天而起，直贯混沌天幕。光柱所过之处，灰紫色雾霭如沸水般翻滚退散，露出其后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株参天古树虚影若隐若现，树冠之上，九枚青玉果实缓缓旋转，每一枚果实表面，都映照出不同修士的毕生道途。

    “原来如此……”孔曦眸光炽热，“道种之争，从来不是争夺果实。而是……”

    她指尖一弹，一滴精血融入光柱，光柱顿时化作赤金桥梁，直通星海古树。

    “??成为养分。”

    身后，阎先与剩余弟子齐齐单膝跪地，额头触冰。

    前方，赤金桥梁尽头，古树虚影之下，已有数道身影凌空而立。最前方那人负手而立，月白道袍在星辉中猎猎作响，正是范书航。他身旁，洛思君手持战戟，戟尖滴落的暗红血液尚未凝固；再往后，竟是两名天魔教长老??此刻却恭敬垂首，袖口暗纹已被削去，露出底下崭新的孔雀翎纹。

    孔曦踏上赤金桥梁的第一步，整座桥梁轰然震颤。

    她身后，雪原尽头，一道赤金火焰无声燃起，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势。火焰中，无数冰晶莲台次第绽放，每朵莲台上，都盘坐着一尊微小的孔曦虚影，双手结印，口诵真言。

    那些虚影吟诵的，并非道宗典籍，亦非妖族秘术，而是一篇字字如刀、句句带火的??

    《赤焰金凰浴火长生卷?第十重?薪火相传》。

    风雪依旧，而火种已燃。

    道域深处，古树摇曳，九枚青玉果实中，一枚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赤金星火，正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