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宗。
曾经热闹非凡的宗门主峰,如今却显得格外冷清。
韩阳离开的这一年,白云宗像是变了一个样子。
往日的喧嚣已不复存在。
人来人往的宗门广场上,如今只剩零星几个弟子匆匆而过。那些平日里聚在一起论道切磋的场景不见了,那些在山门前排队等候接引的身影消失了,那些三五成群结伴下山历练的队伍也少了大半,就连宗门大殿前的灵兽,都无精打采趴在地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整个宗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
那种压抑,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不愿说出来。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一说出来,就真的成真了。
宗门大殿内。
白忘机站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玄灵界地图,久久不语。
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一个个红点,那是白云宗派出去的队伍所在的位置。东域、西域、南域、北域、中域、外荒域……几乎遍布整个玄灵界八域。
可这么多红点,却没有一个能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传回来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可真正有用的,一条都没有。
他的眉头紧锁,眉心的皱纹又深了几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白云宗掌教,此刻看起来像是老了。
殿内站着几位金丹长老,个个面色凝重。
一位身着蓝衣的金丹真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宗主,目前宗门已有半数弟子派遣到玄灵界各地,遍布八域,寻找祖师踪迹。东域自不必说,中域、西域、南域、北域,甚至荒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人。
“但大海捞针,消息寥寥。这一年来,传回来的消息倒是不少,可真正有用的,一条都没有。有说在中域某城发现老祖踪迹的,结果是一场骗局,为了骗悬赏的。”
“各地传来的假消息不计其数,光是核实这些消息,就耗费了大量人力和灵石。有些人为了骗悬赏,故意制造假线索,我们的人去了,扑了个空。”
白忘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再添人手。”
蓝衣金丹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宗主,我们已经派出超过四千万弟子了,再添人手的话,宗门就……就没人了。日常事务没人处理,丹药没人炼制,灵田没人打理,山门没人守护。万一这时候有什么变故……”
“我知道。”白忘机打断他,“但必须这么做,我们白云宗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明阳老祖。”
“一年前,老祖返程途中,遭受域外天魔袭击。为了护送宗门弟子安全返回,老祖独自留在域外,硬抗那天魔王的袭击。”
“要不是魂灯未灭,我们早就……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不是那盏魂灯还亮着,白云宗的天就塌了。
那盏魂灯,就供奉在祖师堂里。每天都有弟子轮流看守,一刻都不敢离开。
魂灯未灭,说明人还活着。
但也仅此而已。
没人知道祖师伤得有多重,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如果祖师在玄灵界,还好。”白忘机喃喃自语,“要是迷失在界海……”
界海无边无际,迷失其中,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古往今来,多少大能修士,就是因为误入界海,从此杳无音信。有的魂灯灭了,有的魂灯虽然还亮着,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殿内一片沉默。
谁也不敢接这句话。
“我们白云宗,不能没有祖师。”
白忘机继续说道:
“你们都知道,要不是祖师,我们白云宗能有今天?从吴越那个小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祖师打拼下来的基业。如今要不是祖师带回来的那头冰凤,我们白云宗能稳坐天宗的名头?”
“白云宗,一旦没了祖师,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元婴宗门。”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众人:
“那些化神宗门,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些曾经的盟友,会立刻翻脸。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一拥而上。”
“祖师在,我们就是白云圣地。老祖不在,我们什么都不是。”
“没有老祖,就没有白云宗的今天。没有祖师,就没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谁不知道老祖的重要性?
明阳道君,那是白云宗的擎天柱,是白云宗的定海神针。
有他在,白云宗就是东域最顶尖的化神大宗,可以和其他圣地平起平坐。
有他在,那些觊觎白云宗的宵小之辈,连靠近都不敢。
若是他真的出了事……
“掌门,那外界传的消息……”
“你是说游戏人间?”白忘机冷笑一声,“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总不能对外说老祖下落不明吧?那样的话,那些宵小之辈就该蠢蠢欲动了。”
“对外就说,老祖游戏人间,体验红尘。这样既能稳住人心,也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所忌惮。毕竟,一个随时可能回来的化神老祖,比一个下落不明的化神老祖,威慑力要大得多。”
“可是掌门,这能瞒多久?”
白忘机沉默了片刻。
“能瞒多久是多久。”他说,“只要魂灯不灭,老祖就还活着。只要老祖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怕就怕,等我们瞒不住的时候,老祖还没回来……”
殿内众人默然。
谁也不知道老祖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也不知道老祖还能不能回来。
“继续派人,继续找。”白忘机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哪怕把宗门掏空,也要找到老祖。”
蓝衣金丹犹豫道:
“掌门,那悬赏……”
“继续挂着。”白忘机斩钉截铁地说,“100极品灵石,一分都不能少。只要能换回老祖的消息,花再多灵石也值得。”
“人手不够,就加,灵石不够,就变卖库存。丹药不够,就停止供应。一切以寻找老祖为先。”
蓝衣金丹拱手:
“是!”
白忘机摆摆手:
“去吧。”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告辞。
大殿内,只剩下白忘机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墙上那幅密密麻麻的地图,望着那些代表寻祖队伍的红点,喃喃自语:
“祖师,您到底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忘机抬起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个传讯修士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连行礼都顾不上:
“宗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天机阁那边传来密报!”
白忘机霍然站起。
“什么消息?”
传讯修士双手捧着一枚玉简,:
“天机阁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中域的丰天城,用他们的传讯渠道,向宗门发了一条消息!这是消息内容,您快看!”
白忘机一把夺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开头只有一行字:
“人在中域,平安勿念,不日返回。”
短短开头,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白云宗上空笼罩了一年的阴霾。
白忘机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祖师!是祖师的消息!”
“祖师人在玄灵界!就在中域。”
“快!快派人去接祖师!快去!”
传讯修士连连点头:
“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把消息传给祖师殿的紫霞师妹!”
白忘机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沉下来:
“紫霞师妹,忧伤过度……这一年,她几乎没出过祖师殿。让她知道这个消息,她一定能振作起来。”
传讯修士点头:
“是!我亲自去传!”
他转身飞奔而去。
白忘机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简,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终于有消息了……”
……
祖师殿。
殿内庄严肃穆,一排排牌位整齐排列着,那是白云宗历代祖师的灵位。
香火缭绕,烛光摇曳。
是下方那一排排魂灯。
每一盏魂灯,都代表着一个白云宗弟子的性命。灯亮着,人就活着,灯灭了,人就死了。
而最高处,有一盏魂灯,比其他魂灯都要大,都要亮。
那是韩阳的魂灯。
魂灯下,一个紫衣女修瘫坐在地上,梨花带雨望着那盏魂灯。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显是哭了很久很久。曾经那个温婉端庄的紫霞峰主,此刻憔悴得让人心疼。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也有些褶皱,她就这样坐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旁边还有一位白衣女子,正在安慰。
她蹲在陆明月身边,轻声细语安慰着:
“师姐,你别这样……他要是见到你这幅模样,肯定会担心的,肯定心疼,师姐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替你守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师姐。”
陆明月摇摇头:
“我没事……我就在这里守着他……”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盏魂灯。
“师妹,你知道吗?他刚刚拜入我门下之时,还小小一个,特别讨喜,那时他才十二岁。”
“喊我师尊可甜了,每次喊都带着笑,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满是苦涩:
“我带在身边教导,手把手教他修炼,教他炼丹,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遇到不懂的,半夜还来我这里请教问题,那时候我还嫌他烦,让他白天再来。”
“可他从来不抱怨,第二天又来了,还是笑眯眯的,还是喊我师尊。他学得很快,什么都学得很快。那时候我还想,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他长在紫霞峰,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他都认识。他在那里修炼,在那里成长,在那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修士。”
“后来长大了,模样变得越来越帅,越来越多人喜欢他。可他从来不张扬,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修炼,认认真真做事。”
“作为师尊,我看着他筑基,结丹,结婴,化神。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每一步我都为他骄傲。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后来他一路成长,长成了一棵很高很高的大树,把我们都庇护在树荫下。那种安全感,那种踏实感,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这些年为了宗门,为了我们紫霞峰,他付出太多,也毫无怨言。”
“这个魂灯,还是我亲自给他添上的。那时候他还笑着说,师父,我一定会让这盏灯一直亮着。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陆明月捂着胸口:
“他宁可自己陷入,也要救我。我忘不了!我真的忘不了!”
“师妹,我该怎么办!”
“他要是被天魔吞噬,他迷失在界海,他再也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可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笑话,我是紫霞峰主,我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让弟子们看到我软弱的样子。”
“可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站在我面前,喊我师尊。可我一睁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灯,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裴诗涵看着师姐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轻抱住陆明月,拍着她的背:
“师姐,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没有人会笑话你,大家都担心祖师,大家都想他回来。”
陆明月看着旁边裴诗涵,一回想起那一战,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一战的太过绝望了。
天魔的巨手遮天蔽日,让所有人绝望。
那股威压,那股气息,那种完全无法抵抗的恐惧,至今还刻在她的心里。那是炼虚级别的力量,是化神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
在那股力量面前,他们就像蝼蚁一样渺小,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所有人都死定了。
可她最得意的弟子,用尽全身力气也要把飞舟推入玄灵界。他把生的希望留给她们,把死的绝望留给自己。
而他自己,一个倒退,跌入界海之中。
下落不明。
陆明月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
释然。
那是一种释然的表情。
他看着她,看着她和其他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任由自己的身体跌入无尽的虚空。
那表情,她忘不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
裴诗涵看着师姐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知道,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
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眼看着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威震一方的化神道君。那种感情,比一般的血脉还要深厚。
师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师姐最牵挂的人。
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他把生的希望留给她们,不止救了师姐,还救了她,救了那一船的人,然后一个人独自面对天魔。
那一刻的画面,至今还刻在她的脑海里。
他一个人站在飞舟之外,面对着那遮天蔽日的魔掌,背影孤独而坚定。
飞舟在玄灵界的光幕中穿梭,越来越远,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独断万古的背影。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师姐的心都碎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赴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崩溃,全都写在师姐的脸上。
“师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年了,魂灯还未熄灭,肯定还活着。”裴诗涵轻声安慰,“你看那盏灯,多亮啊,比谁的都亮。这说明他还好好的,肯定在某个地方,正在想办法回来。”
“如今宗门所有人都在找他。八域都有我们的人,天机阁也挂上了悬赏,整个玄灵界都在帮我们找。”
“肯定会找到的。”
陆明月抬起头,看着那盏魂灯。
那光芒确实很亮,比其他魂灯都亮。
“真的吗?”
“真的。”裴诗涵坚定说,“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肯定能化险为夷。说不定哪天,他就突然回来了,站在我们面前,笑眯眯喊你师尊。”
陆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讯修士冲进来,满脸喜色:
“陆峰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陆明月突然站起:
“什么消息?”
传讯修士捧着一枚玉简:
“天机阁传来消息,有人在中域发来传讯,是祖师!是祖师的消息!”
陆明月一把抢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开头只有一行字:
“人在中域,平安勿念,不日返回。”
她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是他……是他的印记……他还活着……他……”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是一年来的煎熬、思念、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的眼泪。
裴诗涵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
“师姐,你看,我就说他没事吧……”
她也放下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这一年,不止是师姐在担心,所有人都在担心。
陆明月哭着,笑着。
她紧紧握着那枚玉简,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要去接他……我要亲自去接他……”她喃喃自语,“去中域,去找他……”
“我要告诉他,以后不许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