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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曙光
    批复送到气象站时,窗外的槐花已经开谢了,细碎的白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赵四展开那两页纸,目光直接跳到第三点

    “……三、四川‘曙光’生活区子弟学校,进行计算机启蒙教育试点。”

    “曙光”生活区。

    这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不是河北,是四川。

    西南三线,群山深处,那个他曾经工作过、奋斗过、留下无数汗水和记忆的地方。

    生活区建在山坳里,红砖房依山而建。

    早晨雾气从山谷漫上来,把整个生活区裹在湿漉漉的白纱里。

    食堂门口总有早起排队打饭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铝饭盒叮当作响。

    他还记得生活区的书记,姓马,陕西人。

    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总爱说“咱们三线人,苦是苦点,但干的是国家大事”。

    马书记的腿在朝鲜战场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但每天雷打不动要绕着生活区走一圈。

    看看水管漏不漏,路灯亮不亮,孩子们有没有地方玩。

    六年了。

    最后一次离开“曙光”时,是“星-8”项目紧急抽调他离开。

    走的那天也是清晨,马书记送他到生活区门口,握着他的手说

    “赵工,以后有空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现在,真的要回去了。

    带着五台退役的计算机,回去“播火种”。

    机器检修花了整整一周。

    这五台计算机是“天河”工程第一代设备,笨重得像铁柜子,每台都有半人多高。

    外壳漆成军绿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

    陈启明和林雪拆开外壳时,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赵总工,”林雪用毛刷小心地清理主板。

    “这些机器……在那边能用吗?”

    “我听说‘曙光’生活区经常停电。”

    “能用。”

    赵四正在测试电源模块,“生活区有自己的小水电,虽然不稳,但加个稳压器就行。”

    “关键是防潮。那边湿度大,电子元件容易受潮短路。”

    他找来几包硅胶干燥剂,用纱布包好,塞进机箱角落。

    又让张卫东重写了固件,降低了时钟频率,牺牲一些速度换取稳定性。

    在山里,稳定比快更重要。

    最费工夫的是编写教材。

    赵四坚持要自己写,因为没人比他更了解“曙光”

    那里的孩子大多是职工子弟,父母有的是工程师,有的是工人。

    有的在深山里的厂矿上班,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孩子们见过机床,见过图纸,见过父母深夜趴在桌上计算数据的样子。

    他们对“技术”不陌生,只是没见过计算机。

    他在教材第一页写了一段话

    “计算机不是神秘的魔法盒。”

    “它和你们父母操作的机床一样,是人造的工具。”

    “学会使用它,就像学会使用扳手、卡尺、计算尺一样,是为了更好地建设我们的国家。”

    写完这段话,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删掉。

    装车是在四月末的一个清晨。

    五台计算机用军绿色的帆布仔细包裹,绑在解放卡车的货厢里,四周塞满防震的稻草。

    赵四坐进副驾驶时,陈启明从后面递过来一个铝饭盒“赵总工,路上吃的。”

    打开,是馒头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很简单的干粮,但赵四知道,这是气象站食堂大师傅特意准备的。

    那位老师傅也是三线出来的,听说赵四要回“曙光”,默默多煮了几个鸡蛋。

    车出北京,上107国道,一路向南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变成连绵的群山。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卡车在盘山公路上缓慢爬行,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陈启明是第一次进西南山区,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陡峭的崖壁和深不见底的山谷,小声说

    “赵总工,您当年……就在这种地方工作?”

    “比这还深。”

    赵四说,“‘曙光’生活区还要往里走两个小时,全是土路,下雨就成泥塘。”

    “但那里有厂,有研究所,有几万人。”

    “几万人……”林雪在后座轻声重复,“藏在这么深的山里。”

    “为了备战。”

    赵四看着窗外飞掠的山影,“那会儿的口号是‘靠山、分散、隐蔽’。”

    “所有的工厂、研究所都搬进山里,车间建在溶洞里,实验室挖进山腹。”

    “苦是真苦,但没办法,国家需要。”

    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县城。

    再往前就没有像样的公路了,破破烂烂。

    他们在县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换乘生活区派来的吉普车。

    那是辆老旧的北京212,帆布篷破了几个洞,但发动机声音还算有力。

    开车的司机小刘是生活区的子弟,二十出头,话很多

    “赵工!马书记听说您要回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让我一定安全把您接到!”

    “路好走吗?”赵四问。

    “前两天下雨,有点滑。不过放心,我天天跑这路,熟!”

    车离开县城,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况果然很差,坑坑洼洼,吉普车像船一样颠簸。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茂密的杉树和竹子,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枝头跳跃。

    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赵四看着窗外。

    六年了,山还是这些山,树还是这些树,但路边的电线杆多了一些。

    偶尔能看到新建的红砖房,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这几年变化大吗?”他问。

    “大!”小刘兴奋地说,“通了高压电,晚上不摸黑了。

    “建了卫生院,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跑县城了。”

    “学校也扩建了,新盖了两间教室。就是年轻人都想出去。”

    这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赵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种心情,建设者把青春献给深山,却希望下一代能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矛盾,真实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