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七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把槐树叶子洗得油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甜气味。
赵四坐在气象站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内部参考》。
那是通过特殊渠道流传出来的,上面转载了几篇国外关于计算机产业发展的文章。
有美国的,日本的,还有一篇苏联的,语气都很肯定计算机正在改变工业生产方式。
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红铅笔在段落旁做记号。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但这份安静是表面的——他能感觉到,那份报告正在某个地方,引发着看不见的波澜。
“赵总工。”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部里来的,您的。”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的,没有落款。
赵四接过来拆开,里面是薄薄一页纸,打印的,只有几行字
“赵明同志报告已收到,正在研究。请准备相关资料,近期可能需当面汇报。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没有署名,没有盖章,但纸是部里专用的那种带水印的纸。
赵四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这就是他等了七天的第一个正式回应。
很官方,很谨慎,但至少说明,报告被看到了。
“会不会……有麻烦?”陈启明小声问。
“不知道。”赵四实话实说,“但既然让准备资料,说明他们想了解更多。这是好事。”
年轻人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担忧。
他见过太多好想法因为各种原因被搁置,被修改,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雨下到中午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反射着刺眼的光。
赵四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开始整理资料。
南方调研的详细记录,社队企业的样品照片,还有“天河”团队这些年积累的技术成果
图形终端的测试报告,远程协同的案例分析,芯片设计的进展……
每一样资料,他都仔细检查,确保准确、客观、有说服力。
这不是在准备一次普通汇报,是在准备一场辩论。
为他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建议,准备论据。
又过了三天,通知来了。
电话是楚怀远打来的,语气很简短
“明天上午九点,工业部小会议室。你,我,还有几个专家,讨论你那报告。”
“哪些专家?”赵四问。
“有支持的,也有……不太支持的。”楚怀远顿了顿,“做好准备,有些问题会很尖锐。”
电话挂了。
赵四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办公楼陆续亮起灯火,像棋盘上缓缓落下的棋子。
他知道楚怀远说的“尖锐”是什么意思。
这份报告触及了太多敏感问题军工与民用的关系,计划与市场的边界,技术扩散的风险管控……
每一个问题,都能引出一场争论。
当晚,他回家很早。
苏婉清正在厨房做饭,平安在写作业,看见他,孩子抬起头“爸爸,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赵四在儿子旁边坐下,“作业写完了?”
“还差算术。这道题我不会。”平安把本子推过来。
是一道应用题“公社五金厂每天生产螺丝800个,每个螺丝赚2分钱。”
“如果改进技术,产量提高到1200个,但每个螺丝成本增加05分,问改进后每天多赚多少钱?”
赵四看了一眼,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问“你觉得该怎么算?”
“先算原来的利润……800乘以2分,是16元。”
平安掰着手指,“改进后,1200个螺丝,每个赚15分,是18元。多赚2元。”
“对。”赵四点头,“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改进技术后,每个螺丝的成本会增加?”
孩子愣住了。
“因为新机器要花钱,工人要培训,可能还会出废品。”
赵四说,“这些都要算进去。所以实际赚的,可能比2元少,甚至可能亏钱。”
“但为什么还要改进呢?”
平安摇摇头。
“因为如果不改进,别人改进了,他们的螺丝更便宜、更好,就没人买你的了。”
赵四摸摸儿子的头,“这就是竞争。技术改进,有时候不是为了多赚钱,是为了活下去。”
孩子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听着。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你跟孩子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慢慢就懂了。”赵四说。
晚饭后,他把明天要用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
苏婉清在一旁叠衣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等他把资料装进公文包,她才开口“明天的会……要紧吗?”
“要紧。”赵四说,“报告能不能通过,关系到接下来很多事。”
“那你也别太紧张。”
苏婉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该说的说,该争的争,但也要听别人的意见。”
“有时候,对的不一定就是现在能做的。”
这话说得很通透。
赵四点点头“我记住了。”
夜里,他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全是会议室,长条桌,很多张脸,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
他站在前面讲,但声音发不出来,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惊醒时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穹,星星已经暗淡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工业部的小会议室在二楼拐角,不大,能坐十几个人。
赵四和楚怀远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认识的,航空工业部的周副部长,电子工业局的一位副局长;
也有不认识的,看年纪和气质,应该是相关领域的专家。
周副部长主持会议,开场白很简单
“今天请大家来,讨论赵四同志提交的《关于发展民用电子工业及推动计算机技术应用的初步建议》。”
“报告大家都看了,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老专家,姓吴,头发全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说话慢条斯理“报告写得不错,调研扎实,分析也到位。但是,”
他推了推眼镜,“我觉得现在提这个,为时尚早。”
“为什么?”周副部长问。
“几个问题。”
吴专家竖起手指,“第一,我们现在的电子工业基础还很薄弱,芯片依赖进口,计算机产量有限,自己用都不够,哪有余力支持民用?”
“第二,民用市场情况复杂,需求分散,管理困难,搞不好就是一盘散沙。”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
“技术安全问题。计算机涉及信息传输、处理、存储,如果广泛用于民用,怎么保证不泄密?”
“怎么防止被敌对势力利用?”
这些问题都很实际。
赵四认真听着,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接着发言的是位中年专家,姓郑,说话语速很快
“我不同意吴老的意见。”
“正因为基础薄弱,才更需要用民用市场来拉动!”
“日本、美国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先民用,积累技术,赚取利润,再反哺军工。”
“我们不能总关起门来搞,要走出去,要参与竞争!”
“竞争?”吴专家摇头,“我们拿什么竞争?”
“靠那些社队企业的小作坊?产品质量不行,成本控制不住,怎么跟国外产品打?”
“所以需要引导!”
郑专家声音高了,“报告里提了,要试点,要培训,要建立标准。”
“这些都是办法。我们不能因为现在不行,就说永远不行!”
争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