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梅塔宁问得直白。</br>天底下没有白送的情报。</br>尤其是这种足以扭转整条战线的情报。</br>小林枫一郎不是什么国际人道主义战士。</br>他是一个在基辅亲手埋葬了六十五万苏军的刽子手。</br>这种人递过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标着价码。</br>林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地图翻过来。</br>背面是空白的。</br>他拿起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br>“贵国在远东有多少兵力？”</br>斯梅塔宁的瞳孔缩了一下。</br>这个问题，是苏联的核心军事机密。</br>远东集群的番号、编制、部署位置。</br>任何一条信息泄露出去，都够让军事法庭判三遍死刑。</br>林枫放下铅笔。</br>“大使先生不必紧张。”</br>“我不需要具体数字，只是告诉你。”</br>斯梅塔宁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br>“告诉我什么？”</br>林枫的声线压得很低。</br>“你们在远东囤积的那几十个师，与其在冰天雪地里和关东军大眼瞪小眼。”</br>“不如调到西线去，挡住日耳曼人的坦克，岛国不会北进。”</br>斯梅塔宁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br>远东兵力西调。</br>这个提议，莫斯科内部已经争论了好几个月。</br>主张调兵的一派认为，西线战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远东的兵力不能再浪费。</br>反对派则坚持，没有可靠的情报证明岛国不会趁火打劫。</br>现在一个岛**方内部的核心人物，亲口告诉他“岛国不会北进。”</br>“你怎么证明？”</br>林枫将铅笔扔回桌上。</br>“我不需要证明。”</br>“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让岛国把所有的力量，都砸向南方。”</br>“砸向太平洋，砸向阿美莉卡。”</br>“岛国人一旦和阿美莉卡人打起来，你觉得还有余力来碰远东？”</br>斯梅塔宁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膝盖。</br>这个逻辑，无懈可击。</br>一个正在推动岛国对美开战的人，主动向苏联承诺“不北进”。</br>并且提供苏德战场的核心情报作为见面礼。</br>他要苏联放心大胆地把远东兵力调往西线，去对付日耳曼人。</br>作为交换苏联不干涉岛国的南进战略。</br>一场交易。</br>毫无感情可言的交易。</br>斯梅塔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脊背一阵阵发凉。</br>在基辅，他帮日耳曼人围歼苏军。</br>在东京，他给苏联人送情报。</br>在御前会议上，他替和平派说话。</br>在暗地里，他推动战争。</br>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br>林枫站起身，整了整马甲的下摆。</br>“大使先生。”</br>“这些情报，请务必转交斯达林同志。”</br>“至于我的提议，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br>林枫推开茶室的木门。</br>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地图的边角。</br>门外，伊堂已经在等了。</br>两人上了车，谁也没说话。</br>车子驶出田间土路，拐上柏油马路。</br>伊堂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林枫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终于憋不住。</br>“阁下，您真的要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br>林枫靠在后座，闭着双眼。</br>“不是泄露。”</br>“是投饵。”</br>.....</br>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林枫的预估。</br>他低估了东京这个地方的情报密度。</br>这座城市的地面下面，埋着的暗线比电话线还密。</br>英国的、阿美莉卡的、苏联的、日耳曼的。</br>随便踩一脚，就能踩到三根。</br>三天之内，“小林枫一郎秘密接触苏联大使”的消息，传进了至少七间办公室。</br>最先炸的，是日耳曼驻日大使馆。</br>奥特大使拿着那份情报站在窗前，手指发颤，连续读了两遍。</br>“什么？小林枫一郎，和苏联人接触？”</br>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回柏林，那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br>日耳曼人自然知道林枫的重要性。</br>他们放林枫回来，是为了让他搅黄日美谈判，推动岛国南进。</br>从而牵制阿美莉卡，为日耳曼在欧洲战场上争取时间。</br>可现在倒好，这把刀子，怎么向自己捅过来了？</br>而且，还一下扎到了要害！</br>最高级别加密电报，十五分钟后从东京发向柏林。</br>柏林，总理府。</br>那个留着一撇小胡子的男人读完电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br>“什么？”</br>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br>“这个混蛋！”</br>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br>他曾经那么信任小林枫一郎。</br>可现在，这个他曾经信任的“东方战神”，竟然和苏联人勾结，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背叛！</br>戈林、戈培尔等一众高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br>“传我的命令！”</br>他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怒火。</br>“立刻给奥特大使发电报，让他向岛国提出最严厉的抗议！要求岛国立刻解释小林枫一郎的行为！”</br>他还想下令，直接派人去东京，将小林枫一郎给抓回来。</br>最终，他还是忍住了。</br>现在不是和岛国撕破脸的时候。</br>帝国还需要岛国，来牵制阿美莉卡。</br>与此同时，在东京，小林枫一郎与苏联人接触的消息。</br>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成了整个东京上层社会最炸裂的谈资。</br>“听说了吗？那个战神，和苏联人见面了。”</br>“真的假的？他不是日耳曼的铁十字勋章吗？”</br>“铁十字勋章怎么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投机客，哪边有利往哪边跑！”</br>“叛徒！帝国的叛徒！”</br>军部的走廊里，陆军将官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br>那些之前在机场被林枫的气场压得抬不起头的中将们、少将们，这回一个个挺直了腰板。</br>“我就说嘛，这个小林枫一郎，根本就不可靠！”</br>“在欧洲给日耳曼人卖命，回来又和苏联人眉来眼去，他到底是谁的人？”</br>“呵，谁的人？他就是他自己的人！这种墙头草，帝国陆军耻于与之为伍！”</br>.....</br>陆军省，东条的办公室。</br>三浦三郎读完那份监控报告后，将文件合上，退后一步。</br>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二十秒。</br>东条坐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在胸前。</br>纳见敏郎站在三浦旁边，嗓音刻意压低了两度。</br>“大臣阁下，日耳曼驻日使馆已经正式提出抗议。”</br>“他们要求我们对小林枫一郎的行为作出解释。”</br>东条没动。</br>“外面的舆论也已经完全炸了。所有人都在说小林枫一郎是叛徒。”</br>东条还是没动。</br>三浦忍不住了，嘴比脑子快。</br>“大臣阁下！这次他可是真的授人以柄了！我们完全可以....”</br>东条终于开了口。</br>“可以什么？”</br>嗓音平得听不出情绪。</br>三浦一口气说完，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br>“可以趁这个机会，彻底把他打倒！”</br>“他和苏联人私通，这是卖国！是叛国！我们完全有理由，对他进行军法审判！”</br>东条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着三浦。</br>“然后呢？”</br>三浦张了张嘴，没接上。</br>“审判小林枫一郎？”</br>“用什么名目？卖国？”</br>“他和苏联人谈了什么，你知道吗？”</br>三浦摇头。</br>东条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下属。</br>“我也不知道。”</br>“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br>“他和苏联人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猜。”</br>“日耳曼人在猜。陆军在猜。海军在猜。”</br>“近卫文在猜。天蝗陛下，也在猜。”</br>他转过身。</br>“而他要的，就是所有人都在猜。”</br>办公室里的空气，冷了一层。</br>纳见后背的汗渗透了衬衣。</br>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br>幸好自己只是个幕僚，而不是站在棋盘上的棋子。</br>东条走到办公桌前，用指尖弹了一下那份监控报告的封面。</br>“你们两个，动动脑子想一想。”</br>“如果他真的是叛国，他为什么要故意让消息泄露出来？”</br>三浦愣住了。</br>纳见的瞳孔微微放大。</br>对啊。</br>一个真正的叛徒，会把自己和敌国接触的消息，主动散播得满城风雨？</br>除非....</br>纳见的声音有些干涩。</br>“他在钓鱼。”</br>东条盯了他三秒。</br>“不止是钓鱼。”</br>他坐回椅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br>“他要逼我。”</br>逼我出手。</br>逼我主动找他。</br>东条闭上双眼。</br>脑海里快速闪过林枫回东京后的每一步。</br>和天蝗密会。</br>和海军密谈。</br>和近卫结盟。在酒会上公开羞辱陆军。</br>在御前会议上先捧后杀。</br>现在，又和苏联人接触。</br>每一步，看起来都是在作死。</br>每一步，实际上都是在逼自己做出反应。</br>这个混蛋，从踏上东京的第一天起，就把自己当成了猎物。</br>所有那些看似疯狂的举动，都是在收紧绳套。</br>东条睁开了眼。</br>“传我的命令。”</br>三浦和纳见同时绷紧了身体。</br>“派人去见小林枫一郎。”</br>东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br>“告诉他，我要和他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