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
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融雪剂、航空煤油和干燥尘土味的冷风,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蛋??”
克莱尔?王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身上那条在夏威夷显得风情万种的波西米亚长裙,此刻在芝加哥零下五度的空气里显得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慌乱地裹紧了那件临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羊绒大衣,脚踝露在外面,皮肤瞬间冻得发青。
“倒霉的芝加哥天气,我的脚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
克莱尔一边跺脚一边对着手心哈气,白雾瞬间模糊了她鼻梁上的大墨镜,“老板,我们能不能把总部搬去帕洛阿托?或者奥斯汀也行?在这鬼地方写代码,我的手指关节会得风湿的。”
走在后面的方佩妮推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车,脖子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手里的黑莓手机屏幕。
“根据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和搬迁成本估算,”
方佩妮闷声说道,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搬迁总部至少需要两千四百万美元的一次性支出,这还不包括员工的安置费和潜在的人才流失风险。而且,我们刚刚预付了伊利诺伊州超算中心下一年的机时费。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出口冲。
林允宁走在队伍中间。他现在的造型有点滑稽??
里面还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外面却硬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加绒卫衣,卫衣外面又罩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他手里拿着那台屏幕已经有点划痕的iPhone 3G,拇指机械地向下滑动,快速浏览着积压了一周的邮件标题。
“别抱怨了,”
维多利亚?斯特林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如履平地般走在结了薄冰的人行道上,她的另一只手正把电话贴在耳边,似乎在跟某个倒霉的供应商谈判,“在这个季节,只有芝加哥的冷风能把你们脑子里那点热带的沙子吹干净。对
7, Boss......”
她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林允宁:“你的“日本绯闻’还在发酵。《人物》杂志的编辑刚刚联系了公关部,他们想买你和藤原结衣的独家专访,开价五万美金。如果不回应,他们就打算用‘神秘东方富豪的跨国猎艳’做下周的封面标
题。”
林允宁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删除”:
“那就让他们省下这五万块去买点像样的素材吧。我现在没空管这个。”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到达层的一瞬间,原本昏暗的接机口突然亮如白昼。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像密集的炒豆子一样炸响。
一群蹲守已久的狗仔队冲破了机场保安那条脆弱的警戒线,长焦镜头像长枪短炮一样怼了过来。
“林先生!关于你在东京六本木与藤原结衣小姐的约会......”
“林!看这里!听说你将入选《时代》周刊百大人物?”
“以太动力是否在利用高频交易操纵纳斯达克?”
“作为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中唯一的华夏人,你是否会引导奥巴马总统做出有利于华夏的决定?”
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闪光灯的高频闪烁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
林允宁本能地皱起眉头,脚步顿了一下。
他刚想抬手遮挡眼睛,旁边一道高挑的身影极其自然地侧身跨了一步。
沈知夏穿着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她并没有夸张地张开双臂去挡,而是利用肩膀和身位的优势,不动声色地切断了最刺眼的那束光源。
她甚至没看那些镜头,只是抬手将林允宁卫衣的兜帽拉起来,盖住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低头,别给眼神。”
这是一种长期在赛场和混合采访区练就的本能反应。
混乱中,几名穿着黑色战术大衣的Kroll安保人员终于挤了进来,像推土机一样推开了人群。
林允宁的手从羽绒服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沈知夏垂在身侧的手腕,然后顺势向下一滑,十指相扣,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但周围的快门声明显变得更加疯狂了。
“走。”
林允宁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众人在安保的护送下,钻进了路边那辆早已发动的防弹雪佛兰Suburban。
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瞬间清静了。
车窗外的喧嚣变成了无声的默片,只剩下车内空调暖风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呼??”
克莱尔瘫在真皮座椅上,把高跟鞋一踢,“跟着老板到处跑,我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被通缉的毒枭。”
林允宁靠在椅背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的花衬衫。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路边堆积的脏雪,长出了一口气。
夏威夷的阳光,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车队驶入芝加哥市区,沿着密歇根大道一路向南。
半小时后,林允宁回到了他在海德公园附近的公寓。
屋里暖气很足,但也有一种长期没人居住的沉闷味道。
沈知夏一进门就熟练地打开了加湿器,然后去厨房检查冰箱里的存货。
“只有两瓶过期的牛奶和半打啤酒。”
沈知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去楼下的缺德舅(Trader Joe's)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是热的。”
林允宁把行李箱随手扔在玄关,径直走向书房。
他需要咖啡。
大量的、滚烫的黑咖啡。
五分钟后,林允宁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坐在了书桌前。
他没有打开电脑,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被海水打湿过,纸张有点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在夏威夷的沙滩上画下的那些符号,此刻正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那些符号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种架构图。
在处理AI矩阵乘法(matrix multiplication)时,现有的GPU(图形处理器)效率并不高。
数据需要频繁地从内存中读取,进入计算单元,算完后再存回内存。
这种“冯?诺依曼瓶颈”就像是在早晚高峰的芝加哥公路上送快递,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而不是送货。
林允宁盯着纸上的草图,拿起一只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个方块,像心脏跳动一样连接在一起。
“脉动阵列(Systolic Array)......”
他喃喃自语。
如果让数据像血液一样,在计算单元之间流动呢?
左边的计算单元算完,不把数据扔回内存,而是直接传给右边的邻居继续算。
上边的传给下边。数据在芯片内部流动一次,就被榨干了所有的计算价值。
这在70年代是个老概念,但在深度学习即将爆发的2009年,这简直就是为神经网络量身定做的核武器。
“我们需要一个专用的张量处理单元(TPU)......”
林允宁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TPU三个字母,笔尖划破了纸张。
这不仅仅是芯片,这是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入场券。
就在他的思维开始在逻辑门和时钟周期之间飞速构建蓝图时,放在桌角的iPhone震动了起来。
嗡??嗡一一
林允宁皱了皱眉,思绪被打断的不悦让他有些烦躁。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Elon musk。
他叹了口气,接通电话。
“Hello,Elon。如果你是想让我追加对SpaceX的投资......”
“林!你又在开玩笑了。我这次是有正事,听着,我在德克萨斯的麦格雷戈测试场。”
马斯克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往常那种推销梦想时的亢奋,反而带着一种特有的,略显结巴的焦虑。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嘈杂的金属撞击声和液压阀门的泄气声。
“我们有麻烦了。大麻烦。”
马斯克语速极快,“为了应付NASA的大订单,我们现在在开发最新的merlin 1C真空版引擎。
“当然,我们用了你们的‘泰坦一号’高熵合金做喷管延伸段。就在刚才,测试进行到第140秒的时候,传感器读数疯了。”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铅笔,眼神从“架构师”瞬间切换到了“物理学家”:
“熔毁了?泰坦一号的熔点应该是......”
“没有熔毁,材料挡住了,上帝保佑你们那个该死的高熵合金。”
马斯克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困惑,“但是出现了热斑(Hot spots)。在喷管喉部下游30厘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局部的、极高温度的异常区域。按照我们的热力学模型,那里应该是液氧冷却膜覆盖最完整的地方,理论温
度不应该超过800K,但传感器显示那里飙升到了1400K!”
林允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们用的是再生冷却(Regenerative Cooling),液氧在夹层里流动带走热量。如果出现热斑,说明冷却膜破了。”
“是的,我知道冷却膜破了!”
马斯克提高了音量,“但问题是为什么?我们的流体模型是基于西门子NX软件跑的RANS(雷诺平均纳维-斯托克斯)模型,我们跑了五百次模拟!每一次!每一次模拟都显示那里是完美的层流!即使考虑到表面粗糙度,也
不可能出现这种见鬼的突变!”
马斯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林,我的首席工程师说是材料内部导热不均匀导致的,是你卖给我的合金有隐性缺陷。
“但我直觉不是。材料不会撒谎,而且我们已经试飞成功了一次。
“NASA的人下周就要来验收,如果搞不定这个,猎鹰9号的进度就要推迟半年,他们可能会收回订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会破产,你也拿不到你的分红。”
林允宁沉默了两秒。
“把原始遥测数据、热成像视频和SEm (扫描电镜)图像发给我。”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Elon,如果材料没熔化,那就说明结构没坏。如果结构没坏却出现了热点,那就是流体在微观层面上‘撕开了你的模型。
“数据已经发给埃琳娜了。你是物理学家,给我一个解释,林。”
电话挂断。
林允宁看着桌上那张画着TPU架构的草稿纸,犹豫了一瞬,然后合上笔记本,随手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
咖啡还没喝完,已经凉了。
两天之后。
以太动力总部,芝加哥南环区。
这里原本是一个旧的印刷厂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充满工业风的实验室。
还没走进硬件材料实验室的大门,林允宁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苦的黑咖啡味,混合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埃琳娜?罗西正趴在一台半人高的高分辨率扫描电子显微镜(SEm)操作台前。
她金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显然已经在这里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她身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压扁的红牛罐子。
看到林允宁走进来,埃琳娜甚至没有打招呼,直接按下回车键,把一张放大了5000倍的晶格图像甩在了巨大的挂壁显示屏上。
“老板,我检查了三遍,用我的职业生涯发誓。”
埃琳娜指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语气里带着东欧工程师特有的强硬和愤怒,“SpaceX切下来的那块喷管样本,晶格结构完美得像教科书。
“没有任何微裂纹,没有相变,没有杂质偏析。
“那些加州的工程师想把锅甩给我的材料?让他们去死吧!
“这就是他们发动机尾管的设计问题!”
林允宁脱掉羽绒服,随手扔在实验台上,只穿着一件卫衣走到屏幕前。
“冷静点,埃琳娜。没人说是你的问题。”
林允宁盯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原子图像,目光如炬,“调出他们的热流密度分布图。”
屏幕画面切换。
一张色彩斑斓的热成像图显示出来。
在喷管内壁,那是液氧和煤油燃烧产生的高速射流经过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呈现出刺眼的深红色,像是一个恶性肿瘤。
“系统,”林允宁在心中默念,“启动模拟科研。”
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只有他一人可见。
【课题:SpaceX梅林1C引擎喷管边界层热斑成因分析】
【注入模拟时长:50小时】
【模拟开始。】
意识瞬间剥离肉体,沉入纯白的思维空间。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在此刻近乎停滞。
【第10小时,你摒弃了SpaceX提供的RANS (雷诺平均)模型数据,直接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在思维宫殿中重构了喷管内部的流体场。你将液氧流速设定为马赫数0.8,管壁粗糙度设为5微米。在稳态条件下,流场平静如
镜,边界层紧贴管壁,一切符合层流特征。】
【第20小时,你开始引入变量。你叠加了燃烧室特有的高频声学震荡参数(2000Hz) 并引入了非线性扰动项。流体表面开始出现微小的涟漪,但粘性依然主导,边界层保持附着,并未出现热斑。】
【第30小时,你将压力边界条件提升至60个大气压,并考虑了液氧在超临界状态下的物性剧变。临界点出现了。声波频率与流体边界层的托尔明-施里希廷波(Tollmien-Schlichting waves)发生了非线性耦合。】
【第4小时,你的意识“缩小”并深入到微米尺度的近壁区。你看到了RANS模型“看不见”的景象??原本平滑的层流底层瞬间破裂。无数个直径仅为30微米的泰勒-格特勒涡(Taylor-G?rtler vortices) 像微型钻头一样疯狂生
成。它们携带的高动量湍流核心瞬间刺穿了脆弱的冷却气膜,直接轰击在管壁上。】
【第50小时,你进行了局部的热流密度计算。涡旋撞击点的瞬时热通量?升了400%,局部温度瞬间突破1400K。结论明确:这是高雷诺数下的旁路转捩(Bypass Transition),现有的工业级平均化算法过滤掉了这些致命
的“高频噪声”。问题不在材料,在于数学模型的精度缺失。】
【模拟结束。】
【剩余模拟时长:8426小时30分钟】
林允宁睁开眼睛,感到太阳穴微微刺痛。
他揉了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实验室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只黑色的马克笔,擦掉了一半写满材料配方的草稿。
埃琳娜端着咖啡杯,皱着眉头看着他。
林允宁没有说话,只是在白板上写下了一组偏微分方程:
p(av/at + v.?v)=-VP+1V?v+ f
他停顿了一下,在方程左边的对流项v.?v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埃琳娜,帮我给埃隆和SpaceX回一封邮件。”
林允宁扔掉笔,笔盖在桌子上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告诉他,泰坦一号没有问题。甚至他们的引擎宏观设计也没问题。”
林允宁指着白板上的公式,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问题出在数学上。他们的模拟软件在猜’流体的形状,但这次它猜错了。在高压和高频震动的耦合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avier-Stokes Equations)表现出了强烈的非线性行为。出现了’旁路转捩(Bypass Transitio
n)',而他们的软件还是瞎子。”
埃琳娜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公式:“所以,我们要帮SpaceX修好他们的引擎?”
“不,”
林允宁看着那个红圈,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为了解决这个工程问题,我可能需要先解决一个困扰了人类两百年的数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