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割开了夜幕的厚重。
“咔哒。”
最后一颗滚烫的弹壳跳出抛壳窗,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紧接着,是一片让人耳鸣的寂静。
龙牙集训营的靶场上,硝烟弥漫,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浓得像是能把人的肺给腌入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黄铜弹壳,脚踩上去直打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走在碎金子上。
一百二十名新兵,此刻还站在射击位上的,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据枪姿势。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连续四个小时,每人一千发实弹的抗疲劳射击。这不是在打靶,这是在拿还要开枪的手去磨铁。
王野感觉自己的右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麻木、肿胀,像是被大锤狠狠砸过一晚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痉挛得几乎伸不直。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背流下来,在枪托上凝成了黑红色的痂。
“停。”
林枫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手里还是那个不离身的保温杯。
“所有人,验枪,起立。”
“哗啦——”
一阵整齐却显得有些迟钝的拉栓声。
新兵们像是生锈的机器,动作僵硬地放下枪,转过身。
他们的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火药烟尘,眼窝深陷,双眼布满红血丝,那是极度亢奋后留下的极度疲惫。
赵铁柱带着几个助教,黑着脸走过去检查靶纸。
十分钟后。
赵铁柱拿着一叠统计表跑到林枫面前,敬了个礼,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念。”林枫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是!”赵铁柱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群新兵吼道,“一号靶,王野!一千发,上靶九百八十二发!十环率……百分之六十!”
听到这个成绩,王野微微扬了扬下巴。在那种极度疲劳、视线模糊、甚至连枪都快举不动的状态下,还能保持这个命中率,在原部队,那是能拿一等功的。
然而,林枫连眼皮都没抬。
赵铁柱继续念:“二号靶,刘小山!上靶九百五十发!十环率百分之四十!”
“三号靶……”
随着一个个成绩报出来,队伍里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有的人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行;有的人垂头丧气,知道自己搞砸了。
等到最后一名念完,赵铁柱合上表格,看向林枫。
全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这个年轻教官身上,等着他的评价。或者是夸奖,或者是……更残酷的折磨。
林枫慢慢拧上保温杯的盖子,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野面前。
“觉得自己打得不错?”林枫问。
王野抿着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股傲气还没散干净。
“九百八十二发上靶。”林枫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如果你是在打奥运会,或者是去马戏团表演,这个成绩够用了。”
林枫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过赵铁柱手里的记录表,狠狠地摔在王野脸上!
“啪!”
纸张飞舞。
“但这里是战场!”
林枫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让人心脏骤停的寒意。
“这十八发脱靶的子弹,去哪了?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你吃了?”
“在战场上,这十八发子弹,可能打中了掩体,可能打中了空气。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你的手抖了一下,打中了正在掩护你的人质!打中了你身边的战友!”
林枫指着王野的鼻子,手指快戳到他的眼球上。
“你说你是兵王?我看你是屠夫!对自己人下手的屠夫!”
王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想说那是极限状态,想说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
“不服气?”林枫冷笑一声,“觉得我苛刻?”
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在座的各位,你们记住一件事。”
“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站着不动让你打。子弹不会因为你手抖,就自己拐弯。”
“在我这儿,标准只有一个。”
“要么死,要么百分之百。”
“王野,十八发脱靶。扣除早饭。其余脱靶超过二十发的人,统统没饭吃。”
“解散!”
……
食堂里。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个大棚子。
今天的早饭依然是那种看着像猪食、闻着像中药的“特制燃料”。
能吃饭的人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人,只能站在操场上,顶着烈日站军姿,看着战友们狼吞虎咽。
王野站在队列最前面,肚子咕咕叫,胃里全是酸水。但他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不服。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只有变强,变得比那个魔鬼更强,才能把这口气争回来。
“这帮小子,眼神变了。”
不远处的二楼观察室里,赵铁柱看着下面的队列,感叹了一句。
“以前那是傲,现在是狠。”
林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军用平板,耳朵里塞着耳机。
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李斯。
背景是一处看起来很豪华的办公室,实际上那是位于东南亚某国的“华盾国际”临时据点。
李斯没有戴眼镜,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老大,视频效果炸了。”
李斯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昨晚‘第一课’的视频上传到暗网仅仅两小时,播放量就冲到了首页第一。虽然我们做了模糊处理,没人能认出那三个执行者是谁,但‘修罗’这个名号,现在在地下世界已经是顶级热词了。”
“议会那边呢?”林枫淡淡地问。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李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议会没有任何官方回应。但在视频发布后半小时,那个针对您的五千万悬赏,悄无声息地撤销了。不仅如此,我们在东南亚的那几个竞争对手,今天早上突然主动派人送来了‘求和信’,表示愿意让出两条走私航道。”
“他们怕了。”
林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怕就对了。对于这帮亡命徒来说,敬畏不是谈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不过,这还不够。”林枫的眼神冷了下来,“议会撤销悬赏,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是因为他们要换一种方式玩。明面上的猎杀变成了暗地里的围剿。告诉高建军和陈默,让他们在外面别太疯,特别是高建军,让他把那股子憨劲收一收,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放心吧老大,老高虽然莽,但粗中有细。陈默……他那把枪就是最好的道理。”李斯顿了顿,又问,“那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稳固地盘,招兵买马。”林枫说,“华盾这个壳子要利用好。既然他们把我们当成‘疯狗’,那我们就疯给他们看。接几个这种脏活,把名声打出去。”
“明白。对了老大,你那边……那群菜鸟怎么样?”
林枫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站军姿的新兵,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还是一群没断奶的狼崽子。”
“不过,快了。”
“今天下午,我打算给他们开个‘小灶’。”
……
下午两点。
太阳最毒的时候。
一百二十名新兵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前。
这座建筑没有窗户,外墙全是厚重的水泥,只在正门上方写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杀戮屋
这在特种部队里并不罕见,通常是用来进行(室内近距离战斗)训练的场所。
但龙牙的这座杀戮屋,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气。
大门缓缓打开。
林枫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修罗面具,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提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上午的靶子是死的,你们打得也就那样。”
林枫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显得格外沙哑、低沉,像金属摩擦。
“下午,我们玩点真的。”
“这里面,是模拟的城市反恐环境。迷宫,陷阱,人质,还有……恐怖分子。”
林枫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恐怖分子。”
“规则很简单。五人一组,全副武装,带上你们的战术背心、通讯器、闪光弹。枪里装的是标记弹,打在身上会很疼,但死不了人。”
“你们的任务,是在十分钟内,从入口突入,搜索整个建筑,找到并击毙我,或者……解救人质。”
“而我的任务……”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是在十分钟内,把你们所有人,送回老家。”
“报告!”
王野大喊一声,“教官,你是说……你一个人,对付我们一个组?”
“怎么?嫌少?”林枫歪了歪头。
“不是!”王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承认林枫体能变态,枪法如神,但室内近距离战斗讲究的是战术配合,是火力覆盖。在狭小的空间里,五把枪对一把棍子(或者一把枪),优势在谁那边,一目了然。
“教官,如果我们赢了呢?”王野大声问。
“赢了?”林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如果你们能赢,哪怕只是击中我一次,或者成功把人质带出来。”
“以后你们的训练,减半。早饭,加肉。我亲自给你们端茶倒水。”
“但如果输了……”
林枫的声音骤然变冷。
“今晚,所有人,武装泅渡二十公里。写一万字检讨,题目就叫《我为什么是个废物》。”
“第一组,准备!”
……
“咔嚓!”
王野作为第一组的突击手,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装备。
他们这组五个人,都是這次集训里的尖子。王野负责突击,还有一个机枪手,一个爆破手,两个精确射手。
“听好了。”王野在门口低声部署战术,“进去之后,交叉掩护。老三,你负责左边,老四右边。机枪手封锁走廊。见到人直接开火,别犹豫!那家伙虽然厉害,但毕竟是一个人,还是在室内,他跑不快!”
“明白!”
“行动!”
“嘭!”
爆破手一脚踹开大门,顺手扔进去一颗震爆弹。
“嗡——!”
强光和巨响过后,王野第一个冲了进去,枪口迅速扫过扇形区域。
“安全!”
“跟上!跟上!”
五个人配合默契,迅速占据了门厅的有利位置。
这是一栋模拟的烂尾楼,到处是断墙、废弃家具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线。光线昏暗,只有偶尔闪烁的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静。
死一样的静。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听不到任何动静。
“在那边!”
突然,机枪手大喊一声,指着二楼的楼梯口。那里似乎有一个黑影闪过。
“哒哒哒哒!”
机枪手下意识地就是一个短点射。
那个黑影晃了一下,消失了。
“追!别让他跑了!”王野一挥手,五个人呈战术队形向楼梯口逼近。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上楼梯的一瞬间。
“当啷。”
一个黑乎乎的圆东西,顺着楼梯扶手滑了下来,正好落在队伍中间。
那是……一颗拔了销的手雷(模拟)。
“卧槽!雷!!”
“轰!”
虽然是模拟手雷,但巨大的声响和烟雾还是瞬间让狭窄的楼道乱成一团。
“咳咳咳……”
烟雾还没散,一道黑影就像鬼魅一样,竟然没有躲避,而是直接从二楼的栏杆上翻身跃下!
“他在上面!开火!”
王野反应极快,举枪就要射击。
但他快,那个黑影更快。
林枫在空中的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捕食的鹰。他没有落地,而是单手抓住了头顶的一根裸露钢筋,借力一荡,整个人像荡秋千一样,直接荡到了队伍的后方!
那里是两名精确射手的位置!
“砰!砰!”
两声沉闷的打击声。
林枫手里的橡胶警棍,精准地敲在了两名射手的后颈大动脉上。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后面!他在后面!”
王野大惊失色,猛地转身。
但他刚转过身,一只黑色的军靴已经在眼前放大。
“嘭!”
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王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与此同时,林枫落地,顺势一个扫堂腿,将机枪手扫翻在地,紧接着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机枪,警棍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你死了。”
林枫冷冷地说了一句。
还剩一个爆破手,此刻已经吓傻了,端着枪的手都在抖,却怎么也扣不下去扳机。因为林枫现在的站位,正好把机枪手挡在身前当肉盾。
“别……别过来……”
林枫推开机枪手,一步步走向爆破手。
“开枪啊。”
林枫的声音像是有魔力。
“你的战友就在我手里,你不敢开枪?犹豫?”
“嘭!”
林枫突然加速,一棍子抽飞了爆破手手里的枪,然后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砸在地上。
“犹豫,就会败北。”
“全灭。用时……五十八秒。”
林枫看了看表,摇了摇头。
“太慢了。如果这是实战,你们已经是一堆碎肉了。”
……
十分钟后。
第二组,全灭。
二十分钟后。
第三组,全灭。
……
一下午的时间,整个杀戮屋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十四组人,没有任何一组能撑过三分钟。甚至有的组刚进门,就被林枫设下的诡雷给全报销了。
林枫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修罗,游荡在这座迷宫里。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利用黑暗、利用地形、利用声音,甚至利用新兵们的恐惧心理。
他不用枪,只用一根警棍,就把这群所谓的精英打得怀疑人生。
那种压迫感,那种无处不在的窒息感,让所有走出杀戮屋的新兵,脸色都苍白如纸,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早上林枫说的“屠夫”是什么意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配合,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过家家。
……
傍晚。
夕阳再次染红了操场。
一百二十名新兵,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站在那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野捂着胸口,那里现在还隐隐作痛。他看着站在台阶上那个连汗都没出多少的男人,眼神里的不服气已经彻底变成了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这才是真正的特种作战。
“感觉如何?”
林枫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秀却冷漠的脸。
“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没人反驳。
“这就是战场。”
林枫把玩着手里的警棍。
“战场上没有公平,没有回合制,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敌人不会跟你们讲道理,他们会用一切手段,陷阱、偷袭、甚至利用你们的同情心,来要你们的命。”
“你们今天的表现,烂透了。”
“配合生疏,反应迟钝,心理素质极差。那个爆破手,你是来旅游的吗?看到队友被抓竟然发呆?”
被点名的新兵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但是。”
林枫话锋一转。
“我也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看向王野。
“最后一次突入的时候,你学会了不再盲目冲锋,而是用烟雾弹封锁我的视线,虽然手法很糙,但这说明你动脑子了。”
王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特种兵,不是四肢发达的莽夫。”林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才是你们最强的武器。”
“今天只是个开始。”
林枫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晚的武装泅渡取消。”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改为……战术复盘。”
林枫嘴角露出一丝魔鬼般的笑容。
“我会把刚才监控录下来的每一个视频,一帧一帧地放给你们看。每个人,必须找出自己至少十个致命错误。找不出来的,明天早上,加练十公里。”
“现在,带回!吃饭!”
“是!!!”
这一次的回答,声嘶力竭,震耳欲聋。
没有抱怨,没有不满。
只有一种被强者征服后的狂热,和对变强的极度渴望。
这群小狼,终于开始长牙了。
……
深夜。
基地办公室。
林枫看着窗外依然灯火通明的战术教室,听着里面传来的激烈讨论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赵铁柱。”
“到!”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赵铁柱赶紧跑进来。
“明天早上的训练科目改一下。”
林枫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让他们进行信任射击。”
“什么?!”赵铁柱一看文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头顶苹果射击?!这……这太危险了吧!他们才刚练了一天,万一……”
“不危险,练不出真正的兵。”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
“只有敢把命交到战友手里的人,才配上真正的战场。”
“另外,通知下去。”
林枫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准备一下,三天后,带他们去边境。”
“边境?”赵铁柱一愣,“去干什么?”
“见血。”
林枫转过身,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光练不杀,那是花架子。”
“正好,那边有几个不长眼的毒贩子,最近跳得有点欢。拿他们给这帮新人……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