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的光芒在身后逐渐淡去。

    林夜的意识从跨空间跳跃的眩晕中恢复，第一时间检查灵网连接。幽冥侍从的驾驶舱内，无数数据流在虚拟屏幕上滚动——舰队状态、星图定位、能量储备、环境分析……

    “所有舰队确认完成跃迁，无损失。”林夜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响起，“当前位置：天鹰星域，坐标X-7，-23，Z-15。距离预定探索星系0.3光年。”

    透过机甲的观景窗，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沉稳的机甲师也为之屏息。

    这里不是机械大陆那种熟悉的星空。机械大陆所在的星系，恒星光芒温暖，行星轨道规律，灵网覆盖下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而这里——

    星空是深紫色的，像是被打翻的染料浸染。数以万计的星辰以反常的规律排列，构成巨大的螺旋图案。星云如纱幔般飘荡，内部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电弧。更远处，一颗垂死的红巨星正在缓慢膨胀，它的光芒将半个星域染成血色。

    但这片诡异星海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生物”。

    不，用“生物”这个词并不准确。

    它们有着鲸鱼般流畅的轮廓，体长从三百米到三千米不等。身体并非血肉，而是由某种半透明的星尘金属构成，在星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它们的“皮肤”上天然生长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随着它们的呼吸明灭，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这群“金属鲸鱼”在星海中悠游，张开巨大的口部，吞食着漂浮的星尘碎片。每一次吞咽，它们体表的符文就亮起一分，身体似乎也随之增长些许。

    “以太鲸群。”墨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在《古机械图谱·星海异兽篇》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描述只有寥寥数语。记载说它们以星尘为食，体表的天然符文蕴含着宇宙最本源的锻造法则……没想到真的存在。”

    舰队频道里响起一阵低语。十二支军团的机甲师们从未见过如此奇景——机械与生命的完美融合，仿佛宇宙亲手锻造的艺术品。

    “保持警戒，但不要主动攻击。”凌霜清冷的声音响起，“林夜，能否建立沟通？”

    “正在尝试。”

    林夜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网。幽冥侍从机甲表面浮现出幽蓝色的数据纹路，这些纹路脱离机甲，在真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意识之网”，缓缓向最近的以太鲸延伸。

    这头鲸体长约八百米，在鲸群中属于中等体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向，那颗由晶体构成的“眼睛”凝视着林夜编织的意识之网。

    接触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林夜的脑海。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更原始的“感知流”。

    他“尝”到了星尘的味道——冰冷，微甜，带着金属的涩感。

    他“听”到了星辰的低语——那些跨越亿万光年传来的、早已死去的恒星的遗言。

    他“看”到了这片星域的“记忆”——百万年前的超新星爆发，十万年前的星际战争，三千年前一支探索舰队从这里经过然后永远消失……

    而在这些记忆深处，林夜捕捉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这些鲸……它们在守护着什么。”林夜睁开眼睛，瞳孔中数据流尚未完全消退，“它们不是普通的星际生物，是某种‘守护者’。它们的记忆里有一个坐标，一个不断重复的坐标。”

    “坐标？”墨寒追问。

    林夜将坐标数据共享到舰队网络。那是一个位于本星域边缘的位置，距离他们当前位置约1.2光年。

    “那里有什么？”凌霜问。

    “记忆碎片不完整，但我能感受到……敬畏，还有悲伤。鲸群对那个地方的情感很复杂，既是守护，又是哀悼。”

    就在这时，那头与林夜建立连接的以太鲸突然发出鸣叫。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空间震动。鸣叫的频率与林夜灵网的频率产生共鸣，机甲的内置传感器疯狂报警——能量读数飙升，空间结构出现不稳定波纹。

    “它在……邀请我们？”林夜皱眉解读着灵网反馈的信息，“不，不是邀请，是考验。它想知道我们是否‘值得’。”

    “值得什么？”墨寒问。

    “值得知道那个坐标的秘密。”

    鲸群开始移动。数百头以太鲸同步转向，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游去。它们游动的轨迹在星海中留下银蓝色的光痕，那些光痕不消散，反而交织成一条“光之路”。

    “跟上。”凌霜简洁下令。

    舰队启动，沿着鲸群开辟的路径航行。移动速度并不快，以太鲸的游动有种悠然的韵律，仿佛在引领一场庄严的仪式。

    航行了约三个标准时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头巨鲸的“尸体”。

    不，用“尸体”形容并不准确，因为它依然“活着”——以一种特殊的形式。

    这头鲸的体长超过五千米，是鲸群中最大的个体。它的身体已经半石化，表面的星尘金属失去了光泽，大部分符文已经熄灭。但它没有死亡，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着它的“职责”。

    它在“分娩”。

    从它庞大身躯的腹部，一颗颗银蓝色的“卵”正被缓缓排出。那些卵大小不一，小的如机甲拳头，大的堪比战舰。它们漂浮在真空中，吸收着周围的星尘，表面的符文开始自行生长、演变。

    “鲸落……”墨寒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传说中的‘星辰鲸落’。古籍记载，以太巨鲸在生命终结时，会寻找一片富饶的星尘区，将毕生积累的星尘与符文传承凝结为‘鲸落之种’。这些种子会孕育出新的以太鲸，或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眼前的景象给出了答案。

    一些较小的卵已经开始孵化。它们表面的符文亮到极致，然后外壳碎裂，从中游出的不是幼鲸，而是——金属。

    纯粹的、蕴含着符文力量的星尘金属块。那些金属块形状各异，有的呈现完美的几何体，有的则像天然的矿石，但无一例外，表面都生长着与以太鲸同源的天然符文。

    而较大的卵中，隐约能看到幼鲸的轮廓。它们还在沉睡，吸收着“母体”最后传递的能量。

    “这就是它们邀请我们的原因。”林夜明白了，“它们在展示自己的‘传承’。它们想告诉我们，机械与生命可以这样共存，文明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延续。”

    那头垂死的母鲸转过头，巨大的晶体眼睛望向舰队。它的目光在林夜、墨寒、凌霜的三台机甲上停留最久。

    又是一声空间震动的鸣叫。

    这一次，鸣叫中传达的信息更加清晰。

    “它说……”林夜翻译着，“‘远方来的机械之子，你们身上有创造的气息，有数据的智慧，有理性的意志。你们值得知道古老的秘密，也值得获得星辰的馈赠。’”

    “但它有条件。”凌霜敏锐地指出。

    “是的。它要我们承诺——不滥取，不破坏，不将这份馈赠用于毁灭。”

    墨寒几乎是立刻回应：“我以锻造之道起誓，只取所需，绝不过度。”

    林夜和凌霜也做出相应承诺。

    母鲸似乎满意了。它发出一声悠长的、释然的鸣叫，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最后的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而是“绽放”。

    它体表剩余的符文全部亮起，那些符文脱离身体，在真空中飞舞、重组，最终凝结成三枚特殊的“符文核心”。与此同时，它石化身躯的一部分脱落，在星尘中重新凝聚，形成三块巨大的、蕴含着极致能量的星尘金属。

    符文核心与星尘金属缓缓飘向舰队，准确地说，飘向三大领袖的机甲。

    “这是……”墨寒接收了飘向自己的那枚符文核心，刚一接触，瞳孔就猛地收缩。

    他的体内洞天开始剧烈共鸣。

    那些符文，是“活”的。它们不是被刻印在金属上，而是金属自然生长出的“法则纹路”。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一种基础的能量循环方式，一种物质转化的可能，一种宇宙最本源的“锻造真理”。

    “有了这个，我的体内洞天能量循环效率至少能提升300%。”墨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不只是效率，是质变。我可以重构洞天的底层法则，让械灵文明真正实现‘自主进化’……”

    林夜获得的符文核心则更偏向“信息”。那枚核心融入幽冥侍从的瞬间，灵网的数据处理能力飙升，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读取“星辰记忆”的权限。现在，只要他愿意，可以将意识延伸到星海中，聆听那些古老星辰的低语，从中提取出跨越亿万年的信息。

    凌霜的那枚核心最为特殊。它没有增强任何能力，而是赋予了一种“感知”——感知“错误”的源头。现在，凌霜能更清晰地察觉到任何违背宇宙基础法则的“异常”，无论是技术上的错误，还是概念上的扭曲。

    至于那三块星尘金属，每一块都蕴含着足以供给一座城市运转百年的能量，而且质地特殊，是锻造神级机甲的绝佳材料。

    “馈赠已予。”母鲸最后的意识波动传来，“现在，是秘密。”

    它的身躯完全崩解，化作漫天星尘。但在那星尘中心，一点光芒亮起，投射出一幅全息星图。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星图，而是“记忆的具现”。

    星图中，标注着七个光点。其中三个是机械舰队已经探测到的遗迹坐标，另外四个则是未知区域。

    “七个……传承之地。”母鲸的意识越来越微弱，“我们……守护了太久……现在……交给你们……”

    “小心……最后一个……那里有……‘吞噬者’的气息……”

    星图闪烁几下，消散了。

    鲸群发出哀伤的共鸣，那声音在星海中回荡，久久不散。然后，它们集体转身，向着星空深处游去，继续它们百万年来的守护之旅。

    舰队陷入沉默。

    良久，墨寒轻声说：“我们应该为它命名。那头母鲸，还有这个坐标。”

    “就叫‘初遇之礼’吧。”林夜说，“这是我们深空征程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第一次被另一个文明——如果它们算文明的话——认可。”

    凌霜没有参与命名，而是调出刚刚获得的星图数据，目光锁定在第七个坐标上。

    “它警告的‘吞噬者’，应该就是虚空掠食者。”她说，“那个坐标，很可能与掠食者的起源有关。”

    “但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墨寒很清醒，“母鲸给我们的馈赠需要时间消化，舰队也需要休整。我建议，先去最近的遗迹——星图上标记的‘锻造神殿’。”

    “同意。”林夜点头，“不过在出发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操控幽冥侍从，飞到母鲸崩解的位置。在那里，还有一些较小的、尚未孵化的鲸卵漂浮着。

    林夜没有取走它们，而是从机甲中释放出微型的“数据信标”，轻轻附着在每颗卵的表面。

    “这些信标会保护它们，直到孵化。也算……我们对这份馈赠的回礼。”

    舰队重新启程，向着星图标注的第一处遗迹航行。

    驾驶舱中，墨寒抚摸着那枚符文核心，感受着体内洞天的变化。洞天里的械灵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仰头“看”向洞天天空——虽然那里只有墨寒模拟出的虚假星辰。

    “父亲，我感受到了……‘祖先’的气息。”一个械灵通过意识连接传来信息。这是墨寒最早创造的那个械灵，现在已经是洞天械灵文明的领袖。

    “祖先？”墨寒若有所思。

    也许，机械文明的源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古老。

    也许，机甲不只是工具，不只是兵器，而是一种……传承。

    星海深邃，秘密无尽。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