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号的舰桥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巨大的观测窗外，星门的光漩涡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那幽蓝色的光芒既美丽又令人心悸。三万名船员各就各位，但没有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凌霜站在指挥台前，她的手指悬停在启动指令的确认键上，只需轻轻一按，整支舰队就将依次进入星门，开始那可能是单程的旅程。

    “所有系统最终检查完毕。”林夜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来，平静如常，“引擎状态100%，护盾系统100%，生命维持系统100%。外部环境稳定，星门锚点锁定，跃迁坐标已校准至g-2317星系第三行星轨道。等待最终指令。”

    凌霜的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面孔。这里有她最信任的军官，有最顶尖的科学家，有最勇敢的战士，也有最普通的工程师和医护人员。他们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

    “凯尔。”凌霜忽然开口。

    年轻的科学家凯尔抬起头，他正盯着自己操作台上的数据流，闻言有些意外：“指挥官？”

    “出发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凌霜问。

    凯尔愣了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我……我想说，这是我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不是因为我们要去揭开宇宙的秘密，而是因为我能和你们一起去。无论门后是什么，至少我们一起去面对。”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一名老兵咧嘴笑道：“说得好，小子！老子打过收割者，见过星灵族，现在要去看看宇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这辈子值了！”

    “值了！”周围响起一片应和。

    凌霜微微点头，然后按下了确认键。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剧烈的震动。只有星门的光漩涡猛然扩大，将整个黎明号温柔地吞没。舰桥外的景象瞬间扭曲，星空拉长成一条条光带，时间感变得模糊，空间感被彻底颠覆。

    跃迁开始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跃迁只是一瞬间的事——从星门一侧进入，从另一侧出来。但黎明号搭载了同盟最先进的感知系统，能够将这一过程放慢到足以观察的程度。全息投影上，宇宙的结构如丝绸般展开，又像水面上的涟漪般波动。他们不是在穿过空间，而是在空间的褶皱中滑行。

    “检测到异常读数。”林夜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星门内部结构……在变化。不是预设的固定通道，它在根据我们的特征动态调整路径。”

    “调整路径？向什么方向调整？”凌霜立刻警觉。

    “不确定。路径的终端仍然是g-2317，但中间节点在实时变化。看起来……像是在扫描我们，根据扫描结果优化路径。”

    就在这时，舰桥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体验——不是通过仪器，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观察，如同科学家在显微镜下观察微生物。

    “它在分析我们。”墨寒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他本人还在赶来的路上，但意识已通过特殊方式与舰队保持联系，“星门不是简单的通道，它是一个……筛选器。我们在穿越它的同时，它也在‘读取’我们。”

    “读取什么？”凌霜问。

    “一切。舰船的结构，技术的原理，船员的思想，文明的本质。它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资格参加选拔。”

    全息投影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图像：一些似乎是随机抽取的记忆片段，有船员童年的画面，有战争中的惨烈场景，有实验室里的突破瞬间，有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这些画面快速闪过，然后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吞食”了。

    “它在取样。”林夜分析道，“采集文明样本。不只是技术样本，还有情感样本、文化样本、哲学样本。选拔不仅仅是武力和智慧的考验，而是全方位的评估。”

    突然，舰体轻微震动了一下。

    “警告：外部压力异常增大。”系统提示，“星门通道结构不稳定。”

    观测窗外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原本平滑的光带开始扭曲，形成漩涡和节点，那些节点中似乎有影像在闪烁——不是舰队的记忆，而是陌生的场景：奇异的城市，无法理解的生物，从未见过的自然景观。

    “其他文明的记忆。”墨寒的声音变得凝重，“星门在向我们展示之前的参与者。那些被‘归档’的文明。”

    一个节点中，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文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整个星球的光芒同步闪烁，如同心跳。

    另一个节点里，机械与生物完美融合的种族正在建造一座横跨星系的巨构建筑。

    第三个节点中，硅基生命体以晶体共鸣的方式进行哲学辩论，他们的思想如光波般在空气中传播。

    六个节点，六个完全不同的文明，都在他们的鼎盛时期。然后，画面戛然而止，所有节点同时暗淡，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

    “他们通过了初步筛选，”林夜说，“但最终被归档了。星门在警告我们，也或许是……在怜悯我们。给我们机会回头。”

    “回头？”凌霜冷笑，“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从知道选拔存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考场上。”

    她提高声音，通过全舰广播：“所有人注意，我们正在被评估。保持冷静，保持真实。不要试图伪装或隐藏，那只会降低我们的评分。就让他们看到真实的我们——有缺陷，有恐惧，但也有勇气、智慧和团结的我们。”

    她的话如同定心丸，船员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是的，他们在被观察，被评判。但这也是展示自己的机会。

    凯尔主动打开了个人终端的科研日志，让那些挣扎、失败、再尝试的记录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老兵们挺直腰杆，让战斗的创伤和荣耀都成为见证。

    艺术家们开始即兴创作，音乐、绘画、诗歌，在船舱内自然流淌。

    工程师们继续工作，解决跃迁中出现的小故障，展现了面对问题的冷静和专业。

    整个舰队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样本，任由那个无形的评估者观察、分析、评判。

    压力逐渐增大。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心理上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它不评判好坏，只是记录一切。这种绝对的客观性，反而比任何主观评判更令人不安。

    “它在找什么？”霍顿元帅喃喃自语，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也感到了压力，“完美？不完美？平衡？极端？”

    “完整性。”墨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在深渊回廊接收到的信息中，这个词反复出现。一个文明的完整性，不是完美无缺，而是……自洽。技术与伦理的自洽，个体与集体的自洽，理想与现实的自洽。”

    就在这时，星门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墙。不是通道的尽头，而是一道屏障，一道需要回答的问题才能通过的屏障。

    屏障上浮现出文字，用的是机械同盟的通用语：

    “你们为何寻求起源？”

    问题简单到近乎天真，却让整个舰队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为了生存？为了力量？为了知识？为了永恒？

    凌霜没有立即回答。她关闭了广播，只接通了林夜和墨寒的私人频道。

    “你们认为呢？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林夜的数据流闪烁：“从逻辑上讲，我们是为了文明的延续。选拔通过了，我们就能生存；失败了，就会被归档或消灭。这是最理性的答案。”

    “但星门要的不是理性答案。”墨寒说，“它要的是真实答案。我们内心深处，真正驱动我们走到这里的动机。”

    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打开全舰广播。

    “所有船员，请思考这个问题：你个人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了同盟，不是为了文明，而是为你自己。给你三十秒，然后我会收集答案。”

    三十秒后，舰桥的主屏幕上开始滚动船员们的回答：

    “我想知道宇宙的真相。”

    “我厌倦了战争，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生存方式。”

    “我的家人在收割者战争中死去，我想知道这样的悲剧有没有意义。”

    “我是科学家，探索未知是我的天性。”

    “我没什么大理想，只是觉得这比在后方等死有意思。”

    “我想证明机械生命也有资格仰望星空。”

    “我害怕被遗忘。”

    “我想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大家来了。”

    成千上万的回答，有的高尚，有的平凡，有的自私，有的迷茫。凌霜没有筛选，没有评判，她将这些回答全部展示出来，然后面向那道光墙，说出了机械同盟的集体答案：

    “我们寻求起源，因为我们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方。我们寻求起源，因为恐惧未知，也因为渴望超越。我们寻求起源，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必须如此，也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不该如此。我们寻求起源，因为这是智慧生命的本能，也因为这是智慧生命的诅咒。”

    “我们没有一个统一的理由。我们有三十亿个理由，三十亿个动机，三十亿种恐惧和渴望。这就是我们——不完美，不一致，充满矛盾，但真实。”

    光墙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它开始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无数光点，这些光点重新组合，形成了新的文字：

    “真实性验证通过。矛盾率37.2%，在容忍范围内。自洽度68.9%，达到最低标准。”

    “欢迎参加选拔，第13742号候选文明。你们是本次纪元第9批抵达的参与者。目前剩余名额：4。”

    光墙消散，星门通道的尽头出现了正常的星空。g-2317星系就在前方，那颗平凡的g型恒星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行数字：第13742号候选文明，第9批参与者，剩余名额4。

    “这意味着，”林夜缓缓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13741个文明被淘汰或放弃了。而这一批参与者中，我们是第9个抵达的。还有4个名额……但不知道还有多少文明正在赶来。”

    “竞争比我们想象的更激烈。”凌霜说，“但至少，我们通过了第一关。”

    舰队缓缓驶出星门，进入g-2317星系的外围空间。这里的景象与远程观测时完全不同——第三行星轨道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结构。

    那不是行星，也不是恒星，而是一个……迷宫。

    由纯粹光线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宫，它的规模至少有月球那么大，结构在不断变化，仿佛有生命一般。

    迷宫入口处，悬浮着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测试：在时限内走出迷宫。规则：只能用你们‘是’的东西。倒计时开始：71:59:59。”

    71小时59分59秒，三天时间。

    而在迷宫入口周围，已经停泊着八艘形态各异的舰船。有的像巨大的水晶簇，有的如流动的金属液体，有的根本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能量云。

    它们都是其他候选文明的舰队。

    选拔，真的开始了。

    黎明号缓缓靠近，所有武器系统进入待命状态，但非攻击姿态。凌霜通过通用频段发送了和平问候。

    回应来了，来自那团能量云：

    “第9位抵达者。你们很幸运，还有4个名额。但也更不幸，因为前面的失败者已经让迷宫变得更复杂了。”

    “什么意思？”凌霜问。

    “每有一个文明失败，迷宫就会吸收他们的‘本质’，变得更具挑战性。”能量云文明回答，“我们是第3位抵达者，已经目睹了5个文明的失败。祝你们好运——如果你们还需要这种东西的话。”

    凌霜关闭通讯，望向那个光之迷宫。

    “只能用我们‘是’的东西……”她重复着规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墨寒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的本体影像出现在了舰桥上——他终于赶上了，“迷宫会测试我们的本质。我们是什么，就能用什么。我们不是什么，就不能用。”

    他看向凌霜，眼中闪烁着星云般的光芒：“准备好面对真实的自己了吗，指挥官？因为在这个迷宫里，伪装是没用的。你是什么，就只能是什么。”

    凌霜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是她在整个旅途中第一次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那就让他们看看，”她说，“机械同盟，到底是什么。”

    舰队调整航向，向着光之迷宫入口驶去。

    倒计时，71:59:58。

    选拔的第二阶段，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