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别打他的主意,
老张回了体育总会。来了一个油头大耳的男人,他笑眯眯问道;“他同意了吗?”“这人油盐不进,还骂了我一顿。”老张用力摇摇头,觉得此事很麻烦。“这……那怎么办?太给他脸了!!”他十分...四合院里槐花正落,细白的花瓣沾在青砖缝里,被午后微风卷着打旋。周旭坐在枣木躺椅上,膝头摊着刚送来的样片胶片盒,盒面用蓝墨水写着“编辑部的故事·第一集·试拍版”。他没急着拆,只拿指尖捻起一片槐花,搁在鼻尖闻了闻——淡得几乎无味,却有一股清苦的底子。门帘一掀,王朔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缸子里浮着两片茶叶,水色微黄。“马未都刚从银行回来,说账目核对完了,连同印刷厂预付款一起转进来了。”他把缸子往周旭手边一搁,顺势蹲下,手指抠了抠青砖缝里那点湿泥,“您说,咱这第一集,真得让观众第一眼就认出谁是谁?”“不是认出,是撞上。”周旭终于拆开胶片盒,抽出一卷黑色带齿的胶片,在光下轻轻一抖,银盐颗粒泛着冷光,“得让人看了三分钟,就骂一句‘这不就是我们单位那老张吗’——骂得越狠,说明越像。”王朔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我写的时候就想着咱北影厂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李。那老头儿总叼根烟,一边补胎一边跟人掰扯《参考消息》上登的国际形势,话糙理不糙,还爱给人起外号。我把这人揉进主编余德利身上了,嘴上刻薄,心里烫着。”“好。”周旭点头,“但光有余德利不够。编辑部得是个活的蜂巢——嗡嗡响,又扎人。”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响。姜文拎着半袋西瓜进来,裤脚沾着泥点,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汗渍。“刚从北影厂回来,谢铁骊老师让我捎话——《团长》试戏定了,孟烦了让王志文演,迷龙给濮存昕,但龙文章……”他顿了顿,把西瓜搁在石桌上,拿袖子抹了把脸,“郑晓龙说,还得再看看。”周旭没抬头,手指还在摩挲胶片边缘:“郑晓龙怕什么?怕龙文章太疯,压不住?”“怕太真。”姜文抓起西瓜刀,咔嚓劈开一个瓜,红瓤黑籽溅出汁水,“他说,龙文章不能是英雄,也不能是疯子,得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人心里还带着火星子。”王朔接过一块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那就得有人先把它烧红。”“谁?”姜文问。周旭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院中三个人,最后落在王朔脸上:“你写第二集,主角换人——写李冬宝。”王朔一愣:“李冬宝?那不是……我写的那个混不吝的小编辑?”“对。”周旭伸手蘸了点西瓜汁,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斜的圈,“李冬宝得是那根铁钎子的柄。别人捅,他握;别人喊,他笑;别人哭,他递烟。他得让观众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欠揍,可又怎么这么……活着。”姜文忽然笑了,把瓜皮往簸箕里一扔:“那我演。”“你?”王朔呛了一口,“你演李冬宝?你演完《芙蓉镇》,现在走路都带风,李冬宝可得缩着脖子躲主编查岗!”“所以我得先卸掉这身风。”姜文抄起水瓢舀了瓢井水,哗啦浇在自己头上,水珠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我今晚就去《人间指南》杂志社蹲点,看他们怎么改稿、怎么撕稿、怎么把读者来信折成纸飞机往窗外扔。”周旭静静看着,忽而起身,从屋里拿出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班·1985届”。他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贴着十几张火车票根,最上面一张是上海站到北京站,日期是1982年9月1日。“王志文明天去央视报到。”周旭把本子递给王朔,“他父亲车祸那天,也是这个日子。”王朔没接,只是盯着那张车票根,喉结动了动。“我让他带了样东西过去。”周旭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自语,“一叠他母亲手抄的《孟子》——当年他爸教他念的第一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母亲不识字多,抄错三处,‘苦其心志’写成‘若其心志’,‘劳其筋骨’写成‘老其筋骨’,最后一句‘曾益其所不能’,她把‘曾’字描成了‘增’。可字字都浸着油灯熏出来的黄晕,背面还粘着一小片干豆腐渣——那是她捡废品换钱买纸时,舍不得吃的晚饭。”姜文不笑了,默默把另一块西瓜递给周旭。“所以龙文章不能是他演。”周旭咬了一口瓜,沙瓤沁凉,“因为孟烦了不是要活下来的人,而是得把‘若其心志’‘老其筋骨’‘增其所不能’——一字一字嚼碎了咽下去的人。龙文章是照镜子的人,孟烦了才是镜子里映出来的人。”院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清脆两响。孙松探进头来,军绿色挎包斜挎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翘:“周老师!郑晓龙刚打电话,说《编辑部》剧本他连夜看了,第一集里李冬宝摔稿子那段,他老婆笑得把搪瓷缸子砸了——但第二集大纲他不敢签,说怕观众看不懂什么叫‘主编让编辑改十遍稿,结果第十遍改回第一遍’。”周旭把西瓜皮扔进簸箕,擦了擦手:“那就给他看第三集。”“第三集还没写呢!”王朔叫起来。“写了。”周旭从躺椅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边角被烟头燎了两个小洞,“我昨儿半夜写的。讲李冬宝替主编代笔写一篇‘论新时期青年价值观’,写到一半发现主编抽屉里锁着本《金瓶梅》——批注密密麻麻,全是用红铅笔写的‘此处当戒’‘此段宜删’‘此女实为警世之镜’。他抄着抄着,突然把稿纸撕了,蘸着茶水在旧报纸上重写——写的是《金瓶梅》里潘金莲数铜钱那一段,题名叫《一枚铜钱的辩证法》。”王朔一把抢过去,边看边笑出声,笑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这哪是电视剧?这是拿《金瓶梅》当药引子,熬一锅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汤啊!”“对。”周旭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观众骂也好,夸也罢,只要他记住——李冬宝摔的不是稿子,是所有被钉在‘正确’二字上的活人骨头。”暮色渐浓,西边天际浮起一层薄薄的紫灰。马未都骑着二八式自行车赶来,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个竹编食盒。“快快快!”他跳下车,气喘吁吁,“《红楼梦》剧组今天收工早,慧敏托我带了两盒宁荣街点心——茯苓饼和枣泥酥,说是谢铁骊尝了说比咱们胡同口老刘家的还酥!”食盒打开,甜香混着豆油味弥漫开来。姜文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一口,雪白饼皮簌簌往下掉:“谢铁骊真这么说?”“千真万确!”马未都掏出一方蓝布手帕擦汗,“他还说,《团长》里孟烦了念诗那段,王志文把‘我本将心向明月’念得像讨饭,可偏偏讨得人想给他碗热汤——这比那些字正腔圆的朗诵强十倍。”周旭没说话,只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影斜斜地爬过青砖,恰好覆住地上那行西瓜汁画的歪圈。他忽然问:“王志文母亲,现在还在工厂上班?”“上。”马未都点头,“国营棉纺厂三车间,倒班制。昨天我路过,看见她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袖口磨得发亮,可袖口内侧用蓝线绣着个小小的‘志’字——她儿子名字里的字。”王朔慢慢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声音有点哑:“她知道王志文要去演孟烦了么?”“知道。”马未都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石桌上,“今早寄来的。她托厂里识字的师傅代笔,信里没提电视剧,只说——‘志文:厂里新分了半斤猪肉票,妈给你留着。你爸走前常说,人饿不死,心不能空。’”风起了,卷起几片槐花,打着旋儿落进食盒里。周旭伸手拈起那片花,连同信封一起放进怀里。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摞泛黄的稿纸,每页右上角都用红笔标着编号:001、002……直到073。最上面一页写着标题——《我的团长我的团·初稿·龙文章独白》。字迹狂放,涂改密布,有处“老子”被圈起来,旁边批注:“此处须收,如弓弦将满未满”。王朔凑近看,忽然屏住呼吸:“这……这不是您最早写的版本?”“是。”周旭把饼干盒推到桌中央,“龙文章不该死在结局。他得活着,活得比谁都难——在滇西雨林里当野人十年,回来发现孟烦了成了《人间指南》副主编,正带着新人编辑改稿,标题是《论退伍军人如何适应市场经济》。”姜文怔住了:“那龙文章呢?”“他蹲在杂志社楼下修自行车。”周旭拿起一块枣泥酥,酥皮簌簌落下,“修一辆,收五毛。修到第七辆时,李冬宝叼着烟下来买烟,俩人对视三秒,谁都没说话。李冬宝转身走了,龙文章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扳手柄上,缠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是当年孟烦了绑在枪管上的那条。”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王志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肩头还沾着点水泥灰。他站在门口,没进院,只扬了扬手里一张折叠的纸:“周老师,央视通知……龙文章角色,定我了。”没人应声。王朔盯着他工装裤膝盖上那块补丁——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艺。姜文看着他耳后那道浅浅的旧疤——小时候爬树摔的。马未都注意到他攥着纸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周旭慢慢剥开枣泥酥的油纸,露出里面深红的馅料。他没看王志文,只把酥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饼干盒里,盖上盖子,推到王志文脚边。“拿着。”他说,“别让你妈知道,你演的是个疯子。”王志文低头看着铁皮盒,锈迹蹭脏了他工装裤的裤脚。他忽然蹲下来,就着青砖地,用手指蘸了点地上残留的西瓜汁,在盒盖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若其心志。风吹过,槐花落满盒盖,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