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贾学春那一句话,像一把陈年旧锁,“咔嗒”一声,把她最不愿触碰的那段丑事,重新扣死在她身上。
当年她在青华乡民政所,就是个普通办事员,一眼望得到头。丈夫没本事,家里条件一般,她不甘心一辈子埋在乡镇,做梦都想调进县城。
那时候贾学春是县委副书记,分管人事,是真正能一句话定她命运的人。她脑子一热,揣着卡想去“表示表示”,结果紧张到魂不守舍,把准备好的购物卡放错了包,递出去的竟是一张酒店房卡。
那天回到宾馆后,发生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她发现送错了卡,先是羞,怕,悔,恨,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穿。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等着被处分、被笑话、被一撸到底。她辗转反侧,坐立不安,可没想到,半夜时分,门外传来嘀的一声刷卡的声音,然后门轻轻推开了。
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着,摆着各种poSS,迎合着镁光灯闪烁,等天亮时分贾学春离开时,轻飘飘丢了一句:回去等信就行了。
贾学春走后,她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才明白人们说的那句话:“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没过几天,调令就来了,她先从青华乡调到了县委办,再一步步放到接待科科长的位置上。
外人都传她是靠于永涛,只有林淑辉自己心里清楚——她真正的命门,捏在贾学春手里。
那不是恩情,是把柄。是一辈子攥在别人手里的小辫子。
此刻贾学春就坐在沙发上,眼神不凶,却比任何呵斥都有压迫力。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捻着指尖,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阮东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清晰感觉到,贾学春的目光,似乎变成一只手,轻飘飘地把林淑辉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林淑辉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惨白。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贾主席……房卡我可以给您,但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要做什么?”
贾学春抬眼,目光冷得像冰:“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记住,谁给你的今天,谁就能收回你的一切。”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林淑辉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被一层死寂覆盖。她知道,今天这张房卡,她不给也得给。一旦贾学春把当年那件事捅出去,别说接待科科长,她这身公职都保不住,名声更是会烂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贾学春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淑辉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前台方向。每一步都走得极沉,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贾学春这是要对陈光明下死手。
陈光明是什么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淑辉心里有数。干净,正派,不贪不占,做事有章法,对下属也客气,在投资商面前不卑不亢,是县里少有的真心干事的人。
真正吸引林淑辉的,是陈光明的男子汉气概!为了一个马晓红,他竟然敢对饮料大王大打出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豁得上自己的前程,这种好男人,比大熊猫还罕见!
现在,贾学春要拿他开刀,用的还是最阴、最脏、最毁人的路子。一旦成了,陈光明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林淑辉心里翻江倒海。她怕贾学春,可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干部被这么坑死。
她不能明着反抗,可她能暗中留一线。
走到前台,她以接待安排的名义,稳稳当当地拿到了陈光明今晚入住的房间门卡。指尖触到那张硬塑卡片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没有立刻回头交给贾学春,而是借检查晚宴布置的由头,绕到了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陈光明正好在那里和投资商简单寒暄,见她过来,还礼貌地点了点头。
“陈主任,我跟您说一下晚上的住宿安排。”林淑辉声音压得极低,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上自然地把门卡递过去,又飞快收回,动作流畅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在这一递一收之间,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陈主任,这是您的房卡,晚上关好门,小心外人进去哟......”
陈光明眉头微微一蹙,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心想林淑辉,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挑逗我?
“林科长,这是......什么意思?”
林淑辉却已经恢复了常态,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微微躬身:“没什么,就是最近县城不太平,提醒您注意安全。”
她说完,不等陈光明再问,已经转身从容离去。
步子稳,背影直,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句话,已经是她在贾学春的阴影里,能做到的最大反抗。她救不了陈光明,只能给他提个醒。信不信,听不听,就看他自己了。
林淑辉重新走回贾学春面前,平静地将房卡放在茶几上。“贾主席,房卡。”
贾学春拿起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阮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指令。
林淑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阮东方捏着那张房卡,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从酒店出来,坐进车里,他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状态里。因为陈光明的原因,这次干部调整作废,他要被踢出开发区,前途一片漆黑。唯一的出路,就是按贾学春说的,把陈光明拉下水。
而代价,是他的妻子——牛莉。
一想到要让自己老婆去当诱饵,去别的男人房间里布局,阮东方心里就一阵扭曲的屈辱。可再一想到失去职位后,自己将变得一无所有,被人踩在脚下,那点可怜的男人尊严,又瞬间被压得粉碎。
他比谁都清楚贾学春的手段。贾学春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今天他不答应,明天他就会被彻底踢出局,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阮东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心中狂吼:豁上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阮东方驱车往家赶。一路上,他把所有说辞、表情、语气,都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哭,装可怜,打感情牌,示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形势,推给贾学春,唯独不能露出半点狠心。
他要演一场戏。一场让牛莉心甘情愿走进陷阱的戏。
回到家,一开门,牛莉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今天不是接待投资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换做平时,阮东方早就不耐烦敷衍两句。可今天,他一反常态,换上了一副极其温和的表情,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
“今天事情多,心里烦,回来陪陪你。”
牛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阮东方没再多说,径直走进厨房。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他平时极少进厨房,今天却硬是弄了三菜一汤,还把家里藏着的一瓶红酒翻了出来。
牛莉越看越不对劲:“阮东方,你到底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阮东方把菜端上桌,给牛莉倒了半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委屈:“老婆,我……我这次可能真的完了。”
一句话,就让牛莉的心提了起来。
阮东方不等她追问,眼泪说来就来,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这次干部调整,全作废了。我要被踢出开发区,前途没了,位置没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一副走投无路、可怜至极的样子。“我不怕丢人,我就怕以后让你跟着我受委屈,让别人看不起咱们……”
牛莉虽然平时泼辣,嘴不饶人,可心肠并不硬。一看丈夫这副模样,心先软了一半,语气也缓和下来:“到底怎么回事?谁在整你?”
阮东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是陈光明。他现在占了上风,要把我往死里踩。我要是就这么认输了,以后咱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牛莉眉头一皱:“那你想怎么办?”
阮东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婆,只有一个办法……贾主席给我指了一条路。”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我需要你……帮我一次。”
牛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你说清楚,帮什么?”
阮东方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发颤:“晚上陈光明在酒店住,贾主席安排……让你先进他房间。等他喝醉回去,我们就报警,就说他嫖娼……只要把他拉下来,我就能翻身。”
“你说什么?!”
牛莉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脸色瞬间铁青:“阮东方,你疯了?!你让我去别的男人房间?你还要不要脸?!”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阮东方的鼻子骂:“你为了你的官位,连自己老婆都能卖?你还是不是人!”
阮东方被骂得低下头,却依旧哽咽着,不反驳,只是一味示弱、装可怜:“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这样,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这是贾主席亲自安排的,我不答应,咱们就全完了……”
“贾学春?”牛莉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僵,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层恐惧取代。
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贾学春的手段,狠、准、绝,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阮东方看准了她的忌惮,继续哭着哀求:“老婆,我知道委屈你了,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只是演戏,不是真的,只要把陈光明坑下来,事情一过,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加倍补偿你……”
“你要是不答应,贾学春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我倒了霉,你也跟着遭殃,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一边哭,一边抓住牛莉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牛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愤怒,屈辱,不甘,恐惧,无助……无数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骂,想反抗,想摔门而去。可她不敢。贾学春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上。她太清楚那个人的能量,也太清楚一旦拒绝,会是什么下场。
阮东方还在低声哭着,一遍遍地哀求,一声声“老婆”叫得卑微又可怜。
牛莉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为了官位,可以把自己的妻子推出去当诱饵,心里一片冰凉。她恨阮东方的自私,恨贾学春的阴狠,更恨自己无力反抗。
良久,她闭上眼,两行眼泪滑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底的认命,“我答应你。”
阮东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他知道,成了。
晚上八点多,阮东方开车,把牛莉送到了酒店楼下。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牛莉坐在副驾,面无表情,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到了楼层,阮东方确认走廊没人,深吸一口气,用房卡打开了陈光明的房间门。房间里一片安静,灯光柔和,整洁干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牛莉,声音压得极低:“老婆,委屈你了。等事成之后,我一定……”
牛莉冷冷打断他:“闭嘴。”
阮东方讪讪闭上嘴,不敢再多说,轻轻把牛莉推进房间,然后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内,是他的妻子。门外,是他即将用来毁掉一个人的陷阱。
阮东方站在门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向宴会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