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逆苍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然后说出这种话，我觉得有些滑稽。该说不说哈，逆老哥是真的对我脾气。这家伙看着对钱情有独钟，但其实眼中没有任何贪念。他是真的做到了视金钱如粪土，而这一点，从栖山那矿洞下面就能看出来。那些金银珠宝，可比我那每个月给的一万块多得多了。但他却只是要了一两个物件，还是我说让他带点金子，这才拿了一些。还有就是这家伙感情相当的纯粹。就说黑街那洗头房的事，他一身的本事，硬是不还......我快步上前，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水凉得刺骨，却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指尖一触便泛起细微麻痒——这是地脉活络的征兆，是矿眼将开未开时，地气蒸腾而出的呼吸。小人参蹲在我旁边，须子卷着一片枯叶，在水面轻轻一划，水波荡开，竟浮出几缕银丝般的雾气，如游蛇般缠绕叶缘，又倏忽散去。“风起，水雾，成山……”我低声重复，目光扫过对面山崖。那山势平缓，青灰岩层裸露，看似寻常，可此刻晨光斜照，水汽升腾，雾霭在山腰处聚而不散，竟真凝成一道起伏如浪的轮廓——与地图上朱砂勾勒的“风水山”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雾中隐约有光晕流转，似有物在深处吞吐吐纳。逆苍生已掏出罗盘，指针疯转三圈后骤然停住，针尖直指溪底某处。他俯身拨开覆在岩石上的青苔，露出底下暗红纹路，蜿蜒如血络：“赤脉石髓！这山里埋着火玉矿，难怪地气灼人。”夕瑶指尖拂过岩壁，指甲缝里蹭下一点暗红粉末，凑近鼻端一嗅，眉峰微蹙：“不单是火玉……还有尸油混炼的痕迹。这矿洞，早被人动过手脚。”话音未落，小人参突然浑身绒毛炸起，须子绷得笔直，死死盯着溪水下游。水面平静无波，可倒影里，我们四人的影子背后，竟多出第七道影子——模糊、佝偻，头颅歪斜如折断的芦苇，正缓缓抬起手，指向山腹某处裂隙。我脊背一寒，猛回头。身后空荡，唯余山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再低头，水中倒影已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可小人参的须子仍颤着，声音发紧：“老大……它没走。傒囊送我们来，不是为了指路。”“那是为了什么？”夕瑶沉声问。小人参没答，只用须尖蘸了点溪水，在湿泥地上飞快画出七个小圈，圈内各点一点朱砂——正是方才那七个傒囊的模样。最后一笔落下，泥地竟微微发烫，朱砂点如活物般蠕动，齐齐转向山崖裂隙方向。“傒囊不引活人。”它仰起脸，瞳仁里映着晨光，却像盛着两潭深井，“它们引的是……该死的人。”空气霎时凝滞。逆苍生罗盘“咔”一声脆响，玻璃盖裂开蛛网纹；夕瑶袖口滑出半截桃木剑，剑穗上三枚铜铃无声震颤。我盯着那道不起眼的裂隙——宽不过尺许，藤蔓垂挂如帘，缝隙深处黑黢黢的，连山雀都不愿掠过其上。可就在我们凝视的刹那，一缕白雾从隙中飘出，落地即凝，化作半枚残缺的青铜镇纸，上面“洪”字蚀刻狰狞，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痂。是洪教授的信物。“陈红在里面。”我嗓子发紧。小人参却猛地拽住我手腕，须子死死勒进皮肉：“不能硬闯！傒囊指的不是生路，是归途！那裂隙是‘棺口’，进去的人……得按阴司规矩走完七步，才能见活物！”“七步？”逆苍生眯起眼，“古籍载，傒囊引路，必设‘七劫关’。一步一障，破不了则魂留此地，永为引路人。”夕瑶已抽出桃木剑，剑尖挑开藤蔓。裂隙内腥风扑面，夹杂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她抬脚欲入，小人参却“噗通”跪在溪边，须子深深扎进泥里，声音哽咽：“老大，让我先去……我是山精，魂魄沾着地气，扛得住七劫。你们……你们跟在我后面，数我的脚步。”它话音未落，丑鸡突然扑棱翅膀飞起，叼住它一根须子，狠狠一扯——须子断裂处渗出金琥珀色汁液，滴入溪水，竟激得整条溪流泛起血色涟漪。丑鸡喉间咕噜作响，竟口吐人言，沙哑如砂纸磨石：“蠢参！你当自己是替死鬼？七劫关里，第一个踩阵眼的……才是真替死鬼！”我心头剧震。丑鸡从未开口说过人话！小人参怔住，须子僵在半空。丑鸡却不再看它，扑棱棱飞向裂隙，双爪在岩壁上刮出刺耳锐响，留下七道新鲜爪痕，每道痕中都渗出腥红黏液，汇成一条蜿蜒小径，直通幽暗深处。“它把七劫……钉死了。”夕瑶喃喃道。逆苍生已收起罗盘，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在爪痕起点：“丑鸡以命钉劫，咱们得趁它魂力未散前闯过去。记住，踩爪痕，不踏空地，一步一念，心守清明！”我点头，握紧腰间短刀。夕瑶挽起长发，桃木剑横于胸前；逆苍生将铜钱压在舌尖，双目赤红如泣血。小人参默默捡起断须，咬破指尖，在自己额头画了个歪斜的“山”字，金汁流淌，竟似活物般钻入皮肉。“走！”第一步，踩上第一道爪痕。脚下岩壁骤然发烫，眼前景物扭曲——溪水倒流，山峦倒悬，无数张陈红的脸在虚空浮现，嘴唇开合，无声嘶喊。我咬破舌尖，血腥气冲散幻象，耳边响起小人参颤抖的数声：“一！”第二步，热浪扑面。岩壁渗出滚烫黑油，油中浮沉着七具孩童尸骸，皆穿红肚兜，脖颈套着铜铃。铃声未响，脑髓已如沸水翻腾。夕瑶桃木剑疾挥，剑穗铜铃撞出清越鸣响，尸骸沉入油中。小人参的声音带着哭腔：“二！”第三步，地陷三寸。脚下裂开蛛网状缝隙，缝隙里伸出无数枯瘦手臂，指甲漆黑如墨，抓向脚踝。逆苍生喷出一口含铜钱的血雾，血珠溅落，手臂瞬间焦黑蜷缩。小人参跺脚大喊：“三！”第四步，风起如刀。无形罡风割裂衣衫，我左臂被削开三道血口，血珠飞溅处，竟凝成七朵冰晶花，花瓣上浮现金色符文——是小人参额上“山”字所化！它须子缠住我胳膊，金汁顺伤口钻入血脉，灼痛稍减。它嘶喊：“四！”第五步，万籁俱寂。连心跳声都消失，唯有自己粗重喘息。前方裂隙忽现七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陈红的工牌，照片里她笑容温婉，可工牌背面却用血写着同一行字：“替我活着”。我伸手欲推最近一扇门，小人参须子闪电般缠住我手腕：“别信！那是‘心魇门’，推开门，你就成了新替死鬼！”它猛地拽我后撤半步，那扇门轰然坍塌，露出门后森森白骨堆成的阶梯。小人参喘息如破风箱：“五！”第六步，天地倒转。头顶变成深渊，脚下化作苍穹，星辰坠落如雨。我仰面栽倒，却未触地，而是悬浮于虚空，七颗流星拖着火尾朝我撞来。千钧一发，丑鸡自裂隙深处扑出，双翅展开如墨云，硬生生撞偏三颗流星，自身翎羽尽燃，化作灰烬飘散。剩余四颗流星擦肩而过，灼烧感撕裂皮肤。小人参的哭喊撕心裂肺：“六！”第七步。裂隙尽头，豁然开朗。没有矿洞，没有陈红，只有一方丈许水潭，潭水如墨，倒映着漫天星斗。潭心浮着一枚青铜镇纸，正是洪教授之物，此刻正缓缓下沉。水潭四周，七具傒囊尸体并排而卧，小小的身体僵直，手中铜铃全部碎裂。它们圆睁的双眼，齐齐望向水潭中央——那里，一具穿着勘探服的女尸正静静悬浮，长发如海藻散开，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酣眠。陈红。小人参瘫坐在地，须子全数枯槁发黑，声音细若游丝：“老大……第七步……不是破关……是‘渡’。傒囊耗尽魂力，把陈红的命……从阴司钩回来了。”我踉跄扑到潭边。潭水冰冷刺骨，可陈红指尖，竟有一丝微弱搏动。夕瑶探她颈脉，倏然抬头，眼中泪光闪动：“还活着！但魂魄离体太久，只剩一口气吊着……”逆苍生已撕开陈红衣领，只见她锁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枚暗红符印——形如扭曲的“洪”字，边缘爬满蛛网状黑线，正一寸寸向心口蔓延。“尸蛊咒！”逆苍生脸色惨白，“洪教授用傒囊引路，实则是借它们纯阳魂力，催动这尸蛊！陈红是药引，七日之内若不解咒，她会变成活尸，永困此地！”小人参挣扎着爬到潭边，枯槁的须子伸向陈红眉心。金汁已尽，它咬破舌尖，将最后一口精血喷在陈红额上。血珠渗入皮肤，那暗红符印竟微微退散一分。“老大……”它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拿镇纸……压她心口。符印怕金铁，镇纸是洪教授本命器物，能暂时镇住尸气……”我一把捞起沉至潭腰的青铜镇纸，入手滚烫如烙铁。镇纸背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不是汉字，而是某种蝌蚪状的古篆。夕瑶凑近辨认，瞳孔骤缩：“是《酆都度厄经》残篇！洪教授……他根本不是找矿，他是要借这风水山穴，炼一炉‘替命尸丹’！”就在此时，陈红眼皮猛地一颤，缓缓睁开。可那双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她嘴唇翕动，吐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快……跑……他……在……等……你……”话音未落，她胸口符印骤然爆亮，暗红光芒如活物般顺着镇纸攀援而上，瞬间染红我持镇纸的右手！皮肤下，黑线如毒蛇游走，直逼心脏。剧痛如万针攒刺，我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潭边岩石上。小人参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枯槁须子疯长，缠住我手臂，金汁混着黑血疯狂注入我体内。可那黑线非但未退，反而加速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竟泛起青灰色尸斑！逆苍生暴喝：“封脉！”夕瑶桃木剑出鞘，剑尖精准刺入我右臂三处穴位，剑气封住黑线去路。可晚了。黑线已抵腕脉，正要刺入心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红那只悬在潭水中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如钩，狠狠掐住了我的咽喉！她灰白的眼珠里，缓缓浮起一抹猩红笑意。“洪教授……”她开口，声音却叠着另一个低沉男声，如同两具喉咙在同时震动，“……终于等到你了。”小人参的尖叫戛然而止。它枯槁的须子，突然寸寸断裂。断口处，没有金汁，只涌出粘稠如墨的黑血。而远处山巅，晨光初破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却照不进这方寸潭水。潭水依旧如墨，倒映着漫天星斗。可那星斗之中，分明多了一轮血月。高悬。冷眼。无声。